在成都逛地摊的第四天,沈晦在一个地摊上发现了一件东西。
摊主是个神情疲惫的中年汉子,地上铺着一块脏不拉几的塑料布,上面摆着些旧收音机、老手表、老纪念章、铜墨盒、几本破书,还有一堆杂乱无章的旧金属零件和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沈晦的目光,被那几块“石头”中的一块吸引了。那石头约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扁圆形,表面黑褐色,布满蜂窝状的凹坑和熔蚀痕迹,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但沈晦却走近蹲下,将其拿起。
入手极沉!远超同等大小普通石头的重量。沈晦心中一跳,仔细观看其表面特征,那些凹坑、流纹、磁性感……这分明是一块陨石!而且是稀有的铁陨石!
“老板,这个铁疙瘩怎么卖?”
沈晦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
摊主正忙着收拢其他东西,头也不抬:“哦,那个啊,我爸以前在地里挖出来的,死沉,没啥用。你要?给三十块钱拿走。”
沈晦几乎要笑出来。真正的铁陨石,尤其是具有一定重量和典型特征的,在矿物收藏和科研领域都有不菲的价值,远非三十元可比。这摊主完全将其当成了废铁或奇怪的石头。
他付了钱,将这块沉甸甸的“天外来客”小心地装进背包。这大概是此行最大也最意外的一个漏了,与古玩无关,却另有一番趣味。
背着几天淘来的“战利品”——清代画稿、战国古玉、铁陨石,沈晦走在成都华灯初上的街头,心情复杂。收获的喜悦是真实的,证明自己能力的满足感也是真实的。这些小小的捡漏,像是给紧绷已久的心弦,注入了几许松弛的韵律。
然而,当他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陈守拙那懊悔的脸、银币上微缩的“匠”字、弟弟沈明惊恐的眼神、父亲决绝的话语……又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散心,并未能真正散去所有烦忧。但至少,在这远离风暴中心的蜀地,他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坐标,磨砺了自己的锋芒。或许,当不得不再次投身于那些漩涡时,他能更加从容,也更加坚定。
他摸了摸背包里那块冰冷的陨石,心想,即使是天外来的石头,历经燃烧与撞击,最终也会找到落地的归宿。而人间的迷雾与博弈,终究也需要脚踏实地,一步步去勘破,去解决。
心里憋闷得慌,肚子也适时地叫嚣起来。沈晦干脆起身,决定出门找点吃的,喝两杯,或许能疏散些郁结。
成都的夜,热辣滚烫。即便是冬日的午夜,街头依旧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椒麻香气。一家家火锅店霓虹闪烁,人声鼎沸,仿佛永不打烊。
沈晦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热闹的店,要了个微辣锅底,点上两盘鲜切羊肉,叫了两瓶冰啤酒,独自涮烫起来。滚沸的红汤蒸腾起辛辣的雾气,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烦扰。
正吃着,身后相隔一桌,传来几句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低声交谈,在这满堂的四川方言中显得格外突出。
“两天了,屁玩意儿没瞅着,这趟四川怕是要白跑了。”
一个粗嗓门抱怨道。
“可不咋地,我就划拉了两串破玛瑙珠子,能把来回火车票钱挣出来就烧高香了。老刘!都怪你,非撺掇来四川,说什么巴蜀宝地,遍地是宝。我看呐,宝毛没见着!”
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埋怨。
“哎呀,冯哥!你俩咋回事儿?出来收货不就这么回事儿嘛!运气!得靠运气!运气不到,跑断腿也是白搭!”
被称作“老刘”的人,声音略显圆滑,打着哈哈。
听出三人都是古玩行里跑码头的,沈晦的耳朵便不自觉地支棱起来。趁着服务员上菜的间隙,他侧头飞快瞥了一眼。三人年纪相仿,都是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普通,面色风尘,正是这个行当里经验与油滑并存、最难打交道的那一类人——眼力毒,经验老,路子野,忽悠起人来更是防不胜防。
只听那最先开口的粗嗓门(大概是冯哥)又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啥他妈运气?敢情你早就私下联系好了,闷声发大财,捡了对儿‘地球银币’的大漏!把我们哥俩拽来,是给你当幌子、壮声势的吧?”
话音里明显带了火气。那老刘赶紧赔笑:“呵呵……冯哥,这话说的,生分了不是?我那对儿银元是早先就谈妥的,跟咱这趟集体行动不沾边。这么着,明天,就明天!要是你和杨涛老弟还没开张,这趟来回所有的吃住行,我老刘全包了!咋样?”
这话一出,冯哥和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杨涛脸色才缓和下来,几人又碰杯喝了起来。
可沈晦这边,却再也吃不下去了。“地球银币”四个字,像根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会不会……和陳守拙收的那批高仿货是同一源头?
他正凝神思索,那边老刘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道:“给我出货那朋友透了点风,明天的‘串货场’,可能还有银币银元放出来。咱们赶早,说不定能碰上硬货,转运就在眼前!”
“真的假的?”
杨涛似乎来了兴趣。
“那还能有假?”
老刘信誓旦旦,“来,桌上这些酒,清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天一大早,直奔‘椿树园’!”
“串货场”……沈晦心中一动。这是古玩行里老派的说法,指同行内部小范围交流出货的私下聚会,来的多是各店的掌柜、资深跑街和眼力毒辣的“铲地皮”高手,真东西、好货色出现的几率远比公开市场高。如今这种场合,多改称“交流会”了。
从这三言两语中,沈晦立刻拼凑出信息:明天,在“椿树园”宾馆,有一场古玩圈内的交流会。
他这边心思电转,身后三人已风卷残云般吃完,结账离去。火锅依旧沸腾,嘈杂的人声重新包裹上来。
沈晦抬手叫来服务员结账,顺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师傅!打听一下,‘椿树园’宾馆离这儿远吗?”
得到大致方位后,他也起身,推门走入成都湿冷的夜风中。胃里的火锅依旧滚烫,但脑海里那点借酒消愁的散漫心思,已彻底被一丝锐利的探究所取代。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带着蜀地冬日特有的阴湿寒气。沈晦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早早来到了“椿树园”宾馆。这宾馆有些年头了,藏在一条僻静的街道里,外表不甚起眼,但门口已陆续停了些车辆,下来的人大多步履匆匆,眼神精明,手里或拎或抱着样式各异的包、匣、锦盒。
交流会的场地设在宾馆三楼一个中型会议室。门口有人把守,需出示邀请函或由熟人引入。沈晦略一踌躇,正想着如何进去,却见昨晚火锅店那三个东北人——冯哥、杨涛和老刘,正结伴走来。
老刘眼尖,瞥见沈晦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或许看他气质沉稳,不像闲杂人等,便凑近门口的熟人低语了几句,又朝沈晦努了努嘴。那守门的看了看沈晦,微微点头。
老刘这才走过来,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低声道:“小哥!也是来‘串货’的?面生啊,第一次来成都这场子?”
沈晦点头,同样压低声音:“跟朋友过来见见世面,学习学习。”
“成,进去吧,规矩都懂哈,多看少问,出价谨慎。”
老刘似乎只是顺手行个方便,也没多问,便和冯哥、杨涛一起进去了。
沈晦道了声谢,跟在后面步入会议室。室内光线明亮,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混合着旧木头、纸张、织物和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会议室中间的桌椅被移开,四周靠墙摆了一圈铺着白布的长条桌,桌上便是各色待交流的物件。瓷器、玉器、铜器、书画、杂项……分门别类,但数量不多,显然经过初步筛选。
已有二三十人散落在场内,或静静观摩,或三两低声交谈,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探针,在器物和同行脸上来回扫视。
沈晦收敛心神,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目标明确——银币。
很快,他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停下了脚步。桌上一个打开的红木匣子里,铺着黑色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多枚银元。以“袁大头”、“孙小头”、清代各省龙洋为主,品相大多中等。但吸引沈晦目光的,是匣子角落里单独用软布衬垫开的三枚银币:一枚“四川卢比”,一枚“湖北省造光绪元宝七钱二分”(湖北双龙),以及一枚“中华民国十八年壹元地球币”!
与陈守拙手中那批,无论品种、品相,甚至那过于“完美”的包浆色泽,都如出一辙!
沈晦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如同其他观摩者一样,俯身仔细观看。他借调整角度,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枚“地球币”的边缘,同时,“识藏”的感知悄然蔓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