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你给我站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沈父在身后怒吼。
沈晦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爸!”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正是因为我眼里还有您,还认这个家,我今天才会站在这里。但有些线,不能越。越了,家就真的散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将屋内压抑的愤怒、哭泣和不知所措的寂静,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肩上。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以断绝关系相逼的命令,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或难过,反而有种破开迷雾的决绝。
家要守,底线也要守。弟弟要救,公道也要讨。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挖出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老匠”,揭开这张诈骗与走私交织的黑网。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摸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曲老!是我,沈晦。有件要紧事,想向您请教。关于……一批底款有特殊印记的高仿青铜器。”
电话里沈晦把事情的经过和曲振同讲述了一遍。
电话里,曲振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个手法多少年不见了。我想不出有谁能做出这么逼真的高仿铜器。”
“李八子!”
曲振同身边的徐文慧低声,却坚定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啊!你是说二师弟李牧?”
曲振同问了一句。
“除了他,我想不出有第二个人能有这门手艺。”
徐文慧肯定地说道。
“唉……”
电话那头的曲振同长叹一声,声音里透出复杂的追忆与痛惜,“李牧……是我师弟,也是我们师门那一代里,天赋最高,心思却最偏的一个。”
沈晦能听到电话里背景音变得安静,似乎是曲老走到了僻静处,徐文慧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压抑的悲伤。
“我们师从‘南派铜范圣手’顾一舟老先生。”
曲振同缓缓道来,“老师傅一身绝学,最重‘器以载道’,认为仿古是为了知古、敬古,最终是为了守正创新,最忌以假乱真、牟取暴利。我资质平平,胜在踏实肯学,守住了老师‘仿形易,仿神难;仿器易,仿德难’的教诲。可李牧……他太聪明了。”
“他对于铜器铸造的火候、合金配比、纹饰刻范,几乎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青出于蓝。尤其是一手做旧的绝活,用老师傅的话说,是‘能欺鬼神’。他做的锈,能分层次,能辨地域,能仿出千年土沁水锈交融的自然之态;他刻的铭文,笔意贯通,连商周工匠因铸造产生的轻微涨笔、流铜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曲振同语气沉重,“他太痴迷于技术本身,太享受‘以假乱真’带来的快感和别人惊叹的目光。老师傅多次告诫他,手艺是双刃剑,心术不正,必遭其害。可他不以为然,甚至私下接过一些来历不明、要求诡异的‘私活’。”
徐文慧忍不住插话,声音暗沉:“有一次,师傅发现他偷偷仿制了一件刚出土、还未见诸报道的西周重器,连墓里带出的丝织品残留印痕都仿了出来。师傅大发雷霆,要将他逐出师门。是……是我和师兄们苦苦哀求,师傅才心软,罚他面壁思过,毁掉那件仿品,并让他立誓,此生绝不用此技为恶。”
“他当时发了誓。”
曲振同接口,带着深深的疲惫,“也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我知道他心有不甘。他觉得师傅老派,守着没用的规矩,埋没了他一身本事。后来,师傅去世,师兄弟们各自谋生,联系就少了。我只隐约听说,他南下闯荡,似乎混得不错,但也有人说他卷进了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里。我曾托人给他捎信,让他回头是岸,可他……再没回过音讯。”
沈晦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勾勒出一个天赋异禀却走入歧途的手艺人形象。“曲老,您刚才说,‘这个手法多少年不见了’,还有徐姨提到的‘李八子’……”
“那是他的绰号。”
徐文慧低声道,“因为他仿的东西,行家上手,十有八九会看走眼,所以得了这么个浑名。他仿制的器物,尤其是高古铜器,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特点,也是他当年颇为自得的一点——为了追求极致的‘真’,他会在器身内部非关键受力处,用特殊手法留下极微小的、类似古文字或符咒的暗记。他说这是他的‘名款’,是向古代无名巨匠的致敬,只有真正懂行且细究到极致的人,才有可能发现。你描述的那个印记……很像他的手笔。”
“但他立过誓!”
曲振同声音陡然提高,又透出不解和忧虑,“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虽然偏执,但对师傅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立誓不用此技为恶,他当年是真心跪在师傅面前发下的毒誓。除非……”
“除非他身不由己。”
沈晦说出了曲振同未尽的猜测。
“没错。”
曲振同语气沉重,“小沈!如果这批高仿品真是出自李牧之手,而且牵涉到如此庞大的诈骗走私网络,那我怀疑……他很可能已经不是自由身。要么是被人抓住了更大的把柄胁迫,要么……就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被迫为其效命。他的家人呢?我记得他早年成家,有个女儿……”
沈晦心中一紧:“张队那边或许能查到更多信息。曲老,徐姨,谢谢你们。这线索太重要了。如果……如果我们有机会找到这位李牧师傅,你们觉得,他还有可能回头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是徐文慧带着一丝忧虑却坚定的声音:“小沈!他是我们师弟。不管他走了多远,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我们都想拉他回来。师傅在天之灵,也一定这么想。”
挂断电话,沈晦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绷紧。李牧,一个身怀绝技却可能沦为人工具的天才匠人;“老匠”团伙,一个组织严密、心狠手辣的犯罪网络。这两者结合,产生的破坏力可想而知。
而弟弟沈明,不过是这张巨网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受害者。要救弟弟,平息家里的风波,彻底解决后患,就必须找到李牧,撕开“老匠”的真面目。
他再次拨通张延廷的电话,将李牧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悉数告知。
“李牧……‘李八子’……”
张延廷在电话那头咀嚼着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前几年南方某省上报过一个涉及高仿文物的案子,提到过一个绰号‘八爷’的幕后技术骨干,但始终没有抓到实质证据,后来就不了了之。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果断:“我会立刻协调资源,重点排查李牧及其家人的下落。同时,加强对李培元和城西古玩市场的监控。沈晦,你这边稳住家里,尤其是你弟弟,让他别再跟任何可疑的人接触。另外……”
张延廷顿了顿:“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这个团伙察觉我们在调查,你和你家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我明白。”
沈晦目光沉静,“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沈晦陷入了沉思。
父亲以断绝关系相逼,是压力,也是促使他必须彻底解决此事的动力。弟弟沈明的债,家庭的裂痕,乃至那些未知受害者的冤屈,都系于这条逐渐清晰的线索之上。
李牧……“老匠”……
正想着,秦凌雪的电话打了进来。
“事情我听说了。”
她的声音少见地失了往常的冷淡,透出一种焦灼的关切,“你怎么能这么冒失?”
沈晦一怔:“怎么了?”
“为了一艘或许不存在的沉船,你把命差点搭在海上,值得吗?”
秦凌雪的语气带着责备,更深的却是后怕。
沈晦无声地笑了笑,语气里有些无奈:“很多时候,不是值不值得,而是被推到了那一步,不得不往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凌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郑重:“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晦心里一动。秦家姐妹几乎同时找上门,难道都为了秦老爷子那批高仿铜器的事?
很快,秦凌雪那辆标志性的奔驰轿车停在了地铁站口。沈晦特意没开秦映雪的那辆车,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上车后,没等秦凌雪再追问海上冒险的细节,沈晦先开了口:“什么事这么急?”
秦凌雪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朱铭琪被警方找到了。”
沈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激动与紧张的情绪瞬间涌起。
“从他那儿,我得到了一些消息。”
秦凌雪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
“难道……”沈晦屏住呼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他知道顾家旧宅宝物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