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深海的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逝。被动声呐捕捉到的上方噪音逐渐远去、减弱——苏絮的“潜蛟号”成功引开了周海鹰的“探海者号”。这给了沈晦和老陈宝贵的喘息之机，但深潜器内的氧气含量也在稳步下降，仪表盘上的读数不容乐观。
更让人不安的是，下方通道深处那规律的“咚咚”声并未停止，反而在某个瞬间，夹杂进了一丝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异响。水质传感器显示的金属离子浓度异常，也仍在缓慢爬升。
“不能再等下去了。”
沈晦看着氧气余量，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陈，你留守，保持静默，监控所有数据，尤其是那个声音和离子浓度的变化。我穿重型潜水服出去，顺着那条窄道下去看看。我们必须弄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也关系到‘九州丸’真正的秘密。”
老陈脸色一变：“沈先生，太危险了！那里情况完全未知，水压、可能的泄漏、还有那怪声……单人下潜风险极大！我们再等等救援……”
“救援什么时候到不确定，我们的氧气等不起。”
沈晦已经开始检查那套挂在舱壁上的重型深海作业潜水服。除了氧气含量的问题，沈晦心里更想知道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什么都没有，就无所谓了，直接脱身，让周海鹰自己在这儿折腾去吧。不搞清楚，就算被救上去，麻烦也远未结束。
他动作利落地开始穿戴。这是一套具备一定抗压能力和独立生命维持系统的硬质潜水服，配有强光照明、机械臂工具和短距离通讯设备，但活动范围和时间依然受限。每一次深海单人作业，都是与死神共舞。
老陈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只能全力配合，帮助沈晦完成最后的检查和设备对接。
“保持通讯，随时报告情况。有任何不对，立刻返回！我在这里接应你。”
舱门在低沉的气压声中打开，幽暗、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而来。深海潜水服的灯光切开前方有限的黑暗，沈晦调整了一下呼吸，操控着背后的微型推进器，缓缓驶出相对安全的裂隙，朝着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潜去。
通道内壁粗糙不平，布满尖锐的突起和滑腻的深海沉积物。水流在这里变得诡异莫测，时而平静，时而有一股莫名的吸力传来。那“咚咚”声和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变得更为清晰，仿佛近在咫尺，敲打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沈晦全神贯注，小心避让障碍，同时不断观察着外部传感器读数。深度持续增加，压力增大，潜水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金属离子浓度的异常在这里更加明显。
大约下潜了三十米，通道陡然变得开阔了一些。沈晦的灯光向前照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被岩壁半包围的天然海底洞穴。而在洞穴中央，一艘庞然大物的残骸，如同被巨神之手硬生生拍进地底，以极其扭曲的姿态，深深嵌入洞穴底部的岩层和泥沙之中。
那正是“九州丸”的主体部分！
不同于之前看到的船首，这里的船体更加庞大，尽管锈蚀严重、覆盖着厚厚的矿化外壳和巨型管虫、海绵等深海生物，但整体轮廓依然骇人。船体中部似乎发生过剧烈爆炸或撕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的钢板向外翻卷，像怪兽狰狞的伤口。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九州丸”残骸周围的洞穴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但排列曾经整齐的金属箱体。许多箱体已经破损、散开，在沈晦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足以刺瞎人眼的、金灿灿的光芒！
是金条！码放整齐的标准金条，因为岁月和海水侵蚀彼此粘连，形成了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黄金滩涂”。而在金条堆附近，还有大量色泽沉黯的银砖。
不远处还散落着一些木质已经朽烂、但内部物品依稀可辨的板条箱——透过破损处，能看到包裹在防潮材料中、形状各异的瓷器、青铜器、玉器轮廓！那些纹饰风格，跨越了不同的历史时期，却都透着古老中华文明的气息。
掠夺！赤裸裸的、系统性的掠夺！眼前的一切，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艘船所承载的罪恶与贪婪。
沈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随即又被巨大的震撼取代。这财富的规模，远超想象。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操控潜水服靠近，利用机械臂和摄像头，仔细记录着一切。他特别关注那些文物，尤其是几件玉器，其造型和工艺，让他心跳再次加速——与“六器”的风格脉络，隐约相连！
难道“九州丸”当年掠夺的，不仅是一般财物，还包括了一个系统性的、针对中国高古玉器珍品的搜刮计划？这背后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财富那么简单……
他正试图更仔细地探查一箱半露的玉器，突然——
“咚！嘎——吱——！”
那诡异的声响猛地从“九州丸”残骸深处、那个巨大的黑洞中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响亮，仿佛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内部移动、刮擦。与此同时，沈晦的潜水服外部传感器传来刺耳的警报：辐射值异常飙升！虽然未到立即致命的程度，但在这深海封闭环境，绝对是不祥之兆！
这艘沉船里，难道还装载了别的东西？！沈晦头皮发麻，立刻准备后退。
———
海面之上，形势急转直下。
“潜蛟号”虽然凭借出色的机动性和预设的干扰装置暂时摆脱了强行登船，但“探海者号”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火力也逐步升级。周海鹰似乎失去了最后耐心，命令手下开始使用实弹进行威慑射击。
“砰！砰！”子弹打在“潜蛟号”船舷和上层建筑上，迸溅出火星。虽然“潜蛟号”也有武装，但苏絮严令不得首先使用致命武力，局面十分被动。
“苏总！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是在逼我们停船，或者击伤我们！”
船长焦急地喊道。
苏絮面色冰寒，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探海者号”，又看了一眼深海中沈晦可能所在的区域坐标。她知道，周海鹰的目标非常明确，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就在这时，公共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周海鹰嘶哑而充满恶意的声音，这一次，他指名道姓：
“苏絮！苏大小姐！我知道你在船上！别躲了！你以为你藏起沈晦，偷偷来找‘九州丸’，就能独吞宝藏，为你那短命的丈夫报仇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潜蛟号”驾驶舱内炸响！所有知道苏絮过往的人，都震惊地看向她。
苏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死死盯向通讯器。
“周海鹰，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冷得能冻彻骨髓。
“哈哈哈哈哈！”
周海鹰发出疯狂而得意的笑声，“我说什么？我说你那丈夫，历向堂！当年在滇缅边境‘意外’发现那个古玉矿坑线索，结果怎么就那么巧，遇到山体滑坡，车毁人亡，尸骨无存？你真以为是意外吗？！”
“你……”
苏絮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是我！”
周海鹰的声音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因为他和你一样不识抬举！不肯合作！还妄想把线索公之于众！他挡了我的路，所以他必须死！可惜啊，你查了这么多年，不还是什么也没查到？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暗处搞些小动作？现在，你终于肯露面了？”
积压多年的悲痛、愤怒、疑惑，在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苏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血色。丈夫惨死的画面，多年来独自追查的艰辛，对真相的渴望与绝望……瞬间淹没了她一贯的冷静。
“周、海、鹰！”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苏总！冷静！”
旁边有人急呼。
但苏絮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猛地推开试图阻拦她的人，转身冲出驾驶舱，径直朝着甲板跑去！
“苏总！危险！”
海风呼啸，带着硝烟味。苏絮站在“潜蛟号”船舷边，看着不远处“探海者号”上那个隐约的身影，拿起了甲板上的扩音器，她的声音通过海风，清晰地传了过去：
“周海鹰！你说得对，我查了多年，今天终于听到你亲口承认了！”
她的眼中泪光闪烁，却燃烧着熊熊火焰：“为了今天，我也准备了很多年！你以为，我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宝藏吗？”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控制器，高高举起。
“这艘‘潜蛟号’上，装载的不仅仅是探测设备！还有足够把我们都送上天的东西！周海鹰，你不是想要‘九州丸’吗？你不是害死了向堂吗？好！今天，我就用这艘船，用你的命，用下面所有的东西，给向堂陪葬！我们一起下去，找他赔罪吧！”
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向了控制器上那个鲜红的按钮！
“不——！”
“苏总！不要！”
“潜蛟号”上，所有人目眦欲裂。
海天之间，时间仿佛凝固。只有苏絮决绝的身影，和她手中那枚即将引发毁灭的按钮。
深海中，对此一无所知的沈晦，正面临辐射泄漏的威胁；而海面上，一场复仇的同归于尽，已然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