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
范重喜举杯喝了一口浓茶,眯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周海鹰那边靠不住,沈晦这小子的又狡猾的像个玻璃球。‘九州丸’的线索,咱们不能干等着。那底下要是真有东西,够咱们下半辈子躺在金山上了。”
陆德才没吭声,只用力嘬着早已凉透的茶,喉结上下滚动。他眼皮底下泛着青黑,这几天显然没睡好。范重喜的话,像钩子一样勾出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贪婪和长久以来对周海鹰的畏惧与不满。
“你的意思是……”
陆德才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动沈晦?”
“不动他,还能动谁?”
范重喜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按灭的是最后一丝犹豫,“‘六器’是他凑齐的,地图就算没全解开,关键也肯定在他脑子里。周海鹰把他当钥匙供着,咱们就不能把他当钥匙‘借’来用用?”
“可那小子滑溜得很,身边又有秦家那丫头……”
陆德才仍有顾虑。
“所以才要快,要出其不意。”
范重喜身体前倾,几乎贴着陆德才的耳朵,“我认识几个做‘脏活’的,手脚利落,嘴也严。只要把人‘请’到咱们备好的地方,到时候,不怕他不开口。”
陆德才呼吸粗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茶杯边缘。他在权衡——彻底背叛周海鹰的后果,与可能到手的巨大财富之间的比重。范重喜的话,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邪火。
“地方要绝对安全,事后……”
陆德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放心,地方我早就物色好了,郊外一个废弃的砖窑,八百年没人去。至于事后……”
范重喜眼中寒光一闪,“只要问出沉船位置,拿到了东西,沈晦是放是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就算周海鹰知道了,到时候木已成舟,东西到手,他一个外国人,还能为了一个死人跟咱们翻脸?他手上也不干净!”
陆德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下去。他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了!人手我来安排两个,要生面孔。”
“好!”范重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靠回椅背,仔细想了想,“这几天你让你的人先到位盯着。我这边的人负责动手。记住,要活的,至少在他吐出真东西前,得是活的。”
两人又低声敲定了几处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善后,如何分配可能到手的利益。每一个字都沾着冰冷的算计。
……
沈晦将那块温润的墨翠玉料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幽深的绿意在灯光下静静流转。他将其妥帖收好,心绪却并未完全沉浸在捡漏的兴奋中。范重喜的举动,总让他觉得别有深意。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是“张延廷”三个字。
“沈晦!你小子最近动静不小,把古玩圈里搅得风生水起啊!”
电话那头,张延廷的声音一反常态地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日晷图的消息,是不是你通过曲拐子那帮人放出去的?”
沈晦心头微凛。自己确实小看了这位张队长,对方虽身在警局,但在古玩行这个盘根错节的江湖里,眼线耳目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广更深。
他定了定神,语气坦诚:“张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有这么回事,我是想……稍微转移一下周海鹰的注意力。”
“哼!想的是不错,可你这叫火中取栗,玩不好就得烧着自己!”
张延廷语气凝重,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我刚得到消息,陆德才那边……已经有人撒开网,盯上你了。你最近最好小心点儿,出入留意着身后。”
这个消息,并未让沈晦感到意外,甚至隐隐符合他心中的某个预期。陆德才、范重喜、周海鹰……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之前推测的可能还要紧密和复杂。陆德才的“盯梢”,未必全是恶意,或许也代表了某种焦躁和新的盘算。
“多谢张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沈晦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既然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说不定,这还是个机会。”
电话那头的张延廷似乎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沉声告诫:“沈晦!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但周海鹰不是善茬,陆德才和范重喜也都是老狐狸。跟他们周旋,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有什么需要,或者发现什么不对,随时联系我。”
“明白,让张哥费心了。”
顿了一下,张延廷严肃地说道:“你手里的那只‘大黑星’藏严实点儿,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万一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儿,我也不好保你。”
沈晦心里又是一惊,没想到这事儿也没逃出张延廷的耳朵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沈晦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昏沉的街道。夜色中,似乎并无异样,但他知道,暗处的眼睛可能已经睁开。
陆德才的“盯梢”,证实了他的一个猜测:周海鹰对自己并非全然信任,或者,周海鹰身边的势力也并非铁板一块。
范重寿宴上的针对,今日原石局中的蹊跷,或许不只是简单的报复或试探,更可能代表着以范重喜为首的另一股心思——他们可能也觊觎“九州丸”(或者说“六器”背后的秘密),并且对周海鹰的掌控心生不满,甚至畏惧。
一个计划在沈晦脑中逐渐清晰。与其被动防备,被多方势力觊觎围困,不如主动出击,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范重喜想找回面子,陆德才想另寻出路,而周海鹰则想牢牢掌控一切……或许,他可以“帮”范重喜和陆德才一把,让他们看到“合作”的可能——一个撇开周海鹰,直接与自己合作,共享秘密的可能。这无疑是与虎谋皮,但也能在周海鹰的阵营里撕开一道口子,分散压力,甚至借力打力。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巧的操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被三方同时反噬。
他需要一個契机,一個能向范重喜和陆德才“不经意”展示价值、同时又透露足够诱惑力的契机。那块奇异的墨翠,或许就是其中之一。而陆德才派来盯梢的人,则是传递信息的绝佳渠道。
想到这里,就给贺宇翔打了个电话,让他放风出去,就说自己最近要去南方转一圈。
放下电话,沈晦就出门了。你不是盯着我嘛,那我就让你看个真切。
沈晦的计划,是在三天后“启动”的。
他让贺宇翔放出的“要去南方转转”的风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漾开涟漪。
他没有刻意遮掩行踪,反而比往常更频繁地外出,有时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航海图、旧航道图相关的冷僻资料,更多时候,则是在古玩市场、茶楼这些消息灵通之地流连,与人交谈时,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南方水脉”、“老物件出水”这类话题的关注。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变得愈发专注和频繁。不只一道。这让他更加确信,鱼,已经闻着饵料游过来了。
这天下午,沈晦“如约”前往城西那处存放旧书的老库房。这段路确实偏僻,早年是工厂区,如今大多搬迁,留下些老旧建筑和空旷的街道,午后时分行人稀少。
他提着个看似装着书籍的帆布袋,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沉稳,但全身的感官却已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拐进一条堆满废弃建材、更显僻静的小巷时,身后传来了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晦心中一凛,知道时候到了。他非但没有加速,反而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微微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向巷子一侧斑驳的墙面,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涂鸦。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左右两侧的杂物堆后,猛地窜出两条黑影,动作迅捷,一左一右钳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极大。同时,嘴被从后方伸来的一只戴着粗线手套的手紧紧捂住,浓烈的乙醚气味瞬间冲入鼻腔。
沈晦没有激烈挣扎,只是在对方捂嘴的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做出本能的抵抗姿态,但控制在“一个虽有警惕却终究猝不及防的文人”该有的程度范围内。他任由那令人眩晕的气味笼罩,眼睛适时地闭上,身体渐渐软倒。
但在那股浓烈的乙醚气味罩向口鼻时,沈晦立即比进了呼吸。他在部队经过特殊的训练,可以在水下别气五分钟以上。
看似晕厥了,实际上,他非常的清醒。
“快!弄上车!”一个压低的、有些耳熟的声音急促道。
他被迅速拖拽着,塞进了那辆早已滑行到巷口的灰色面包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车子立刻启动,颠簸着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