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沈晦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范重喜和李墨林,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晚辈请教般的疑惑:“这些迹象,虽需细察,却也并非隐晦至极。小子才疏学浅,侥幸得前辈点拨,方能窥见一二。只是……”
他刻意停顿,留白的寂静像水银般沉重地弥漫开。
“范先生精研金石,李老目力过人,业内共钦。方才竞价激烈,想必二位对此器是真品深信不疑。”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莫非……是小子眼拙,错过了什么更精妙的、足以掩盖这些瑕疵的‘真谛’?还是说,以二位老先生在圈内数十年的阅历与眼力……”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锋利。那未尽的尾音,分明是“连这都看不出?”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
死寂被狠狠撕破。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范重喜面前的茶几上,一只白瓷茶杯已粉身碎骨,淡黄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几片锋利的瓷碴甚至崩落到了地毯上。
范重喜那只指着沈晦的手剧烈颤抖着,胸膛像破风箱般起伏,紫红的脸膛上,羞愤与暴怒扭曲在一起。他猛地甩开身边人试图搀扶的手,喉咙里“嗬嗬”作响,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怒哼,转身,近乎踉跄地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大步走去。那背影僵硬而狼狈,每一步都踏着几乎要碎裂地砖的怒火。
李墨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沈晦,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有被当众戳穿的难堪,有对沈晦如此不留情面的冰冷怒意,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及早看穿的懊恼。
他没像范重喜那样失态,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抽动的面颊肌肉,暴露了内心的剧烈震荡。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收回视线,整了整身上那件一丝不苟的中山装,对主位的秦天朗方向略一颔首,算是尽了最后一点礼节,随后也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离开了偏厅。
两位在圈内颇有声望的老玩家就这样相继拂袖而去,留下满厅愕然与低语。空气里弥漫着尴尬、震惊,以及难以言喻的兴奋窃窃。
压力与焦点,瞬间全数落在了依然站在台侧的沈晦身上。
沈晦仿佛对那离去的怒意与聚焦而来的目光毫无所觉,平静地将话筒交还给终于回过神、额头冒汗的拍卖师,转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已被判为“高仿”的方彝,重新放入锦盒,扣好。
“秦先生!”
他转向主位的秦天朗,声音清晰,“这件儿东西虽然是仿品,但工艺确属上乘,范重喜和李墨林两位前辈也没少下功夫。按规矩,款我照付,东西……就交给您处置,用于慈善展示或另作他用都行。”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全了慈善拍卖的体面,又轻轻将“送假货”的尴尬从秦家身上摘开,滴水不漏。
秦天朗深深看了沈晦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已由最初的平淡,转为带着一丝激赏的凝重。
他缓缓点头,开口道:“沈先生!眼力过人,处事周全。我代表秦家,承情了。”
短短几语,份量极重。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不少原本对沈晦这个突然冒头的年轻人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宾客,眼神都变了。惊讶、佩服、好奇,兼而有之。
一些与秦家关系密切或真正有眼力的人,已经开始主动向沈晦点头致意,目光友善。
特别是秦映雪,一双明眸毫不掩饰地追随着沈晦的身影,那目光中的热切与好奇几乎要化为实质,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立刻上前攀谈。
而站在稍远处的秦凌雪,依旧是一身清冷气质,面上淡然无波,只是偶尔,那清冽的目光会状似无意地掠过沈晦所在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看旁人时要多上那么一两秒。
那眼神里的温度,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沈晦感官敏锐,只觉得那目光偶尔扫过时,竟隐隐有种被温水浸润又迅速抽离的微妙触感,谈不上不适,却存在感鲜明,让他无法忽略。
“呵呵……小沈啊!”
一声爽朗中带着感慨的招呼传来。沈晦转头,见秦国维老爷子正端着酒杯,朝他走来,脸上挂着真切了不少的笑容,眼神也慈祥了许多,不复最初的审视与距离感。
“今天真亏得你了。”
秦国维拍了拍沈晦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要不是你出手点破,这件儿仿品不管被谁拍去,回头心里都得嘀咕,暗地里骂我老头子寿宴上摆局,不讲道义。这人情,我记下了。”
这话分量不轻。不仅肯定了沈晦的眼力,更是将他方才的“搅局”定性为维护秦家声誉和拍卖公允的义举,当众给了沈晦一个坚实的台阶和一份不小的人情。
“秦爷爷言重了。”
沈晦微微躬身,态度谦逊,“晚辈只是恰好看出一二,不忍心让赝品混迹于慈善之举,更不愿有人因此对秦老的声誉有所误解。本就是分内之事,当不得您如此夸赞。”
不居功,不张扬,又将动机拔高到维护慈善纯净和秦家声誉层面,回应得滴水不漏。
秦国维眼中的赞赏更浓,哈哈一笑:“好,不骄不躁,是块好材料!”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神色各异的秦家子弟和亲近友人,提高了些许声音道,“以后,沈晦就是我秦家的朋友。大家多亲近亲近!”
此言一出,无异于一道无形的宣告。秦映雪眼睛一亮,秦凌雪则微微垂眸,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衣角。其他秦家子弟和与秦家交好的宾客,看向沈晦的目光愈发郑重和热络起来。
有一阵热闹过后,今天的寿宴总算是结束了。
就在沈晦等着和秦映雪道别,自行离开时,徐文慧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跟我来。”
沈晦只得随着徐文慧离开了依旧暗流涌动的偏厅,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回廊。
“徐姨!刚才多谢您提醒。”
沈晦开口道。
徐文慧摆摆手,叹了口气:“提醒你是分内的事,我也没想到他们真敢拿这种东西出来充数,更没想到你小子……”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晦,“下手这么‘稳准狠’。范重喜那人最重脸面,李墨林心眼也多,你这下是把两人彻底得罪了。”
“不得罪,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沈晦语气平静,“今天这场合,他们本就想拿我立威。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更可能被逼到墙角。”
徐文慧默然,知道他说得在理。圈子里的倾轧,有时比真刀真枪更凶险。她转了话题:“不说他们了。我找你,是有件事。”
她神色认真起来:“带我去见曲振同。”
沈晦微微一愣:“曲老?您和他……”
他想起之前似乎听说过这两位老一辈的鉴定师之间有些陈年旧怨,互不往来。
徐文慧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释然:“有些误会,搁在心里很多年了。以前觉得没必要,拉不下脸。今天看你……”
她笑了笑,“忽然觉得,有些事,该说清楚就说清楚,藏着掖着,或者端着架子,没意思,还可能误事。你最近和他有联系吗?”
沈晦点头:“曲老爷子给我了他的联系方式,我估计只有我知道。”
“那就行了。你牵个线,安排个时间地点,越快越好。就我们三个,清净点的地方。”
徐文慧语气果断,“放心,不是去找麻烦,是想把一些旧事理理清楚。这对我,对他,或许……对以后的事,都有好处。”
沈晦看着徐文慧眼中那抹坚定与坦诚,心下了然。这位前辈,怕是看到了今日风波,有感于人际关系的复杂与恩怨的拖累,终于下决心要了结一段往事了。这对他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
“好,徐姨。我来安排。”
沈晦应承下来,“尽快给您消息。”
徐文慧松了口气,拍了拍沈晦的肩膀:“今天你也算是一战成名了。以后的路,自己多当心。走吧,回去跟秦老打个招呼,我们也该散了。”
两人返回主厅,宴会已近尾声。沈晦想告辞时,能明显感觉到秦家人,尤其是几位年轻一辈,看他的眼神已大不相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好奇。
因为秦映雪和秦凌雪还要留下来,陪各自的父母与秦老爷子再享受一时的天伦之乐。沈晦也就自己走了。
夜色已深,沈晦与徐文慧先后离开秦宅。坐进车里,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流淌而过。沈晦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今日这一局,看似他大获全胜,挣了名声,得了秦家青眼,还促成了徐文慧与曲振同和解的契机。但他心里清楚,范重喜和李墨林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撕破脸,往后的明枪暗箭只怕更多。
不过,那又如何?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这条路,本就是逆水行舟。有了“识藏”之能,有了逐渐积累的人脉与名声,更有了这份不畏纷争的清醒,他自有他的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