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已是中夜。她久久不能入睡,又回想那日签下文书之日,也是这样许不能入眠的夜。
推开门,这一夜风有些大,迎面而来让她更是毫无睡意。阶上尽是落叶,带着些冷意,月色被厚厚的云雾遮住朦胧灰暗。张泌走在夜色里,她从未真的逛完唐府的院落,夜间别有意境,这寂静的大宅中每个人都各怀心意,她的路并不好走。
张泌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一生执念于父亲的分寸温存,身为妾室无奈卷入后宅女人的争斗中,从未活的像自己。护不住儿女,寿数不得长久,也终是未得父亲青睐。被驱至庄上也不肯另谋出路,不愿投靠舅舅只为这等一颗捂不暖的心… …
回忆中父亲幼年最是宠爱子女,最宠爱的就是哥哥张执。女儿众多,张泌虽很少见到他,可每次见,父亲都会抱她。这便是她为数不多能忆起于父亲相关的事情了,一堆温暖的慈笑便化解了她幼年时的颠沛。
父亲,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从未教授过自己做人的道理,从不曾为自己的前途辨析一二,从不得知他眼中的女儿,该是如何的模样。想起也是一阵悲凉… …
风中零落的洒下雨滴,张泌走快了几步到亭子中。她叹息一声,暗自说,“若诸多不如意,日后有财帛自由,倒是也好的。其他的便顺其自然吧。”风将树摇出声响,在夜里这风雨声更显得寂寥。
“你在这干嘛?”一声男子的声音传来,她转身看到唐哲。
这家伙怎么不睡觉,此时不该搂着孕中娇妾,沉着雨夜更好入眠么?她有些惊愕,略略行礼却不言语。
他撑着一柄油伞,披着莲青斗文锦大氅几步走上台阶。雨下的大了起来,风雨将旧油布扎的灯笼打湿,摇摇曳曳。晃动的光影下,唐哲的眉目棱角分明,他本就长的秀气,又不是个喜打趣言笑的面相,不说话时也算风度翩翩。
唐哲也看着张泌穿的单薄,较弱的站在风里,直那双刚毅的眼眸在夜中闪烁如明月。是思念逝去的父亲么?
“夜里凉寒,就自己出来了?”唐哲的话说的柔软,张泌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想来男子与女子也都一般无二,入了夜都有些许烦恼侵扰不得入眠。
“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秋雨夜也是一道景。”张泌说的客气,就差说你逛你的,我逛我的。两下情好,互不干扰。
“如意任性,我这里代她与你说句抱歉。有孕在身容易焦躁。”唐哲说的恳切。张泌有些意外,贵妈妈总说这大爷心地醇厚,她本不这样认为。现在看来,倒也是有些醇厚的成份。
“哪里。哪里。明白,明白。”张泌回的客气,客气中又带着敷衍,每句答话似是都在结束交流,如秋雨不近人情。
唐哲将灯盏吊在廊上。又将亭子的竹帘拉下,略略挡了风说,“侯佳姐姐将你送来,是为你兄长的事。”此言一出,张泌当即精神了,唐哲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女子紧紧的捏着袖口。
“你家铺面出的蜜薯吃死了人,被告到衙门。当然蜜薯也是从你家的地里出的,老人家身子骨本身就不济了,但是因着蜜薯有些问题,就成了牛皮官司。本就是些银钱的事儿,可是执兄方才被降了职,若是自家再出了案子,恐怕官位不保还要追了人命的事儿… …”
说至此,张泌有些明白了原委,“刚好你急着为孩子的名分,这才有这婚事。”
“我想给如意个名分,你兄嫂想了却此时,你嫂嫂本就走动拖着关系不想让执兄外放罢了。如意的出身低,母亲怎么都不愿意,就主动说及你,说是见过你。”唐哲说着低了头,满眼都是无奈。
张泌满腔恨意在胸口翻滚,侯佳像来无孔不入。只为这婚事委实可笑,她又能怨谁呢?自己还是被当成物件送了人,似乎还是感念兄嫂毕竟是不错的人家,是妻非妾。她冷哼一声,随之望着雨夜嗤笑一声,“她就笃定唐家可以了却此事?”
唐哲此刻有些心疼她,她那半分由不得自己的命运无奈与绝望。嫁来至今从不闹不哭,面对母亲恭敬有礼,面对如意的娇蛮也从不摆出一副主母架子。再说对自己,张泌总是淡淡的,远远地,很客气。“自是可以了却,只是,这事对你颇有不公。”
头一次有人说事情对自己不公,张泌心口涌上温热,转身望向他,这人此时也不见得多么惹人厌弃。看着他诚挚的双目更有些感同身受的明白贵妈妈口中的大爷,她转念又想不妥,冷笑说,“不公?夫君是要我协助娇如意管家吧?又或者安抚我做一个听话乖巧的正妻?”
“你家姊妹大多都送与人为妾,嫁与我虽不能比拟皇室宗亲,也好过被侯佳姐姐盘剥送人为妾,你我并无情谊。若赤诚相待,我也愿许你正式妻子的体面。人前做一对恩爱夫妻,人后两厢安好。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说与我… …”
这话音怎么似是在哪里听过般,到底母子连心说的话做的事怎得这般如出一辙。张泌内心昏厥,这对母子是说好的要一前一后与自己谈交易啊。“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你的娇姨娘就始终是妾。”张泌说,“若有一日… …”
不等张泌说完,唐哲便打断她,“如意不会的,她虽身份低微,但最是明理体贴,当真就是让她为正妻恐怕合租耆老们都不会同意。我是嫡长子,唐家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我只愿孩子有名分,与她终身偕老罢了。”
张泌看他一脸幸福,似是在徜徉未来。有些想笑他,那个娇如意瞧着就不是善茬,怎会是个甘于为妾的人。唐哲这样被她拿捏这,就不是个聪明的,倒像是眼睛瞎的。老太太的良苦用心,没得你老娘要想方设法的算计你。“你当真觉得娇如意会甘于为妾?庶长子虽有体面,身为母亲总会为孩子着想… …”
唐哲见她也如母亲同样的说话方式,立即有些不悦,侧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呵斥道,“为何你们都这般看到她?她的出身并不由她,颇具才情但从不末流… …我初见她… …”
张泌被他突然的发怒吓得愣神,她无意听他与娇如意如何山盟海誓,又如何情比金坚。只觉若是男子坠入爱网,当真比那些小娘子更无理智。她抬手制止唐哲继续说下去,“不必说那么许多,你与她如何真切我并不感兴趣,且说说你准备许诺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