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溪不忍看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忙别过脸去，压低声音道：“今日我来你房中一是看看你与孩子，二则是将苏大人的信交由你。”
元娘丝毫不避讳她们主仆二人，将怀中的孩子放回到摇篮中后便急切的拆了信。
从陆明溪的角度，只能看到整整三页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仅一眼，她就又挪开了视线，遂提步靠近摇篮，俯身看着里边睡得正香的孩子。
许久过后，元娘的啜泣声渐渐变大，不过她也在尽力压制着声音，以免吵到孩子休息。
主仆二人闻声回头看去，只见元娘双手掩面，哭泣声从指缝溢出，眼中的温热顺着眼角落下，不多时便打湿了衣襟。
陆明溪不知该如何安慰，脑中反复演习了多次的话，最终只化成了一声轻叹，她提步靠近元娘，将一方帕子送到元娘面前，“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尚弱，仔细着眼睛才好。”
元娘愣愣的看着绣有几片竹叶的帕子，许久之后才抬手接过，随意的在面上抹了一把，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多谢陆公子。”
“不必言谢，你也知我与苏大人的关系甚好”陆明溪俯身将人托起，“别总动不动就下跪，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你好生照顾着孩子就好，待我忙完事情后，若你想同我一道归京的话……”
“张元瑜。”元娘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红着眸子看向两人，再次开口道：“我真名‘张元瑜’。”
不等陆明溪仔细琢磨，她又继续说道：“我知晓你们近来在盯着张家，我曾经也是张家的一员。”
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可经过她这么久以来的观察，眼前人确实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人心都是肉做的，饶是她再怎么强迫自己狠心，也断然不能看着帮了自己那么大忙的人继续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寻不到一点头绪。
张元瑜用力闭了闭眸子，在两人震惊的表情中继续开口，“张家在元洲根深蒂固，他们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打压元洲所有的商人，甚至……甚至……”
像是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她身子微微发颤，紧抿的唇瓣也止不住的颤抖着，不过几息，她面上便再没了血色。
陆明溪见状，忙朝杏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外边去守着。
良久，张元瑜才咬牙将她所知晓的张家做过的恶事全都说了出来：
“他们为了能从旁的商人手中拿到订单，不惜将族中的孩子送到各大商人府里，只为了满足那些癖好怪异的商人。”
在陆明溪震惊的眼神中，她继续说道：“不过他们大多都只同外地商人合作，所以，府中的孩子要么就是被外地商人带走，最后生死不明，要么就是待人走后又被抛弃在元洲，待下一波商人来时，又会被送出去。”
“我曾见过族中尚未及笄的姐姐被送到其他富商府中，几日后又转送到另一个富商府里，短短月余，原本惊艳绝色的族中姐姐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想必你们应当查过，如今的张家只有一位嫡子、一位嫡女和两位庶子。”
“明明张家每一房都抬了不少妾氏，可如今却只有大房能留下这么几个孩子。”
“若不是怕被外人知晓这些腌臜事，只怕他们都能做得出强抢平民百姓的孩子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刚开始张家确实是靠大房正妻的嫁妆起家的，只不过，单单一个人的嫁妆如何能供养全府上下几百口人呢？更遑论让他们大肆挥霍了这么多年。”
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元瑜忽然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极其惨烈的笑来，她双目猩红，好似下一刻便会扑上去将张家人撕咬致死一般。
“所有人都只知道张家大房夫人极其受宠，也只有她的孩子能在未来继承张家这偌大的家产。”
“可里边的龌龊，约莫也只有从前的我们知晓，若不是他步步紧逼，强迫我的生母前往别人府中流转月余，最后又嫌弃我母亲肮脏不堪，逼迫我母亲自刎，我母亲也断然不会以他们府中那些龌龊不堪的事情为筹码，换得我一时生机。”
“自幼母亲便让我装傻充愣，想要以此躲避他们的毒手，毕竟谁会对一个智力不全的孩子下手呢？更何况，那时的我身上整日都臭烘烘的，即便是这张脸稍有姿色，可身上的味道却能叫人退避三舍。”
“可他们低估了母亲的聪慧，更小看了我一个十岁孩子的忍耐力。”
“我本以为这一辈子离开元洲之后，便不会再回来了，可却为了躲避京都崔锦蓉再次回到了这里，我将自己画的面目全非不光是想躲避崔锦蓉派来的杀手，更是要避免张家将我认出来。”
她眸光看向摇篮，眼中的恨意瞬间消散，转而浮现出一层难以掩饰的温柔，“若不是查出有孕，我早就想法子混进张家了，然后一包药将他们全都毒死，送他们去见府中那些惨死的姐姐和兄长，还有那数十位姨娘。”
陆明溪不知不觉红了眸子，她用力眨了眨眼，强压下眼底的酸涩，沙哑着声音道：“抱歉，我不知你经历过这些事情。”
“无妨，从前我是防着你的，可如今知晓你们想要对付张家，我若不全盘托出，如何同你们合作？”张元瑜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信纸，而后将其中的一页凑到她面前，声音柔软似水一般，“苏淮安给我们的孩子取了名，我很喜欢。”
‘苏慕元’
陆明溪轻声低喃了几遍，遂弯了弯唇，道：“很好听，倾慕元娘之意，他……有心了。”
张元瑜将信收好，抬手拭去眼角尚有留存的湿热，继续开口说道：“我今日将这些告知你，只是想让陆公子来日惩治张家时万不可心慈手软，但我也希望陆公子能从中周旋，待来日张家伏法的时候，保我嫡姐一命。”
“她，是个好人。”
若不是嫡姐，她早就被送到其他富商家中去了，其实全府上下，除了她与母亲之外，便还有嫡姐知晓她是装傻的。
嫡母虽不曾主动将族中孩子送往旁人府中，却也在其中出了不少主意，若不然，府中的小妾也断然不会落得个成为旁人床榻上的玩物的凄惨结局。
她恨嫡母，恨张家所有人，却对这唯一的嫡姐生不出一丝怨念。
阖府上下，也只有她会对自己施予少许善意，虽每回都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可她眼底的悲悯自己却并未错过。
每回遇到她时也都会将些许糖糕和其他吃食故意留到凉亭里的石桌上，府中上下都只知她是个臭烘烘的傻子，对她非打即骂，可嫡姐从来都没有过。
她不知为何如嫡母那般心肠歹毒之人能生出嫡姐这么心善的女儿，像一缕 光般照亮了自幼生活在阴暗之地的她，让她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府邸中得到少许温暖。
陆明溪隐于袖中的手缓缓攥起，眼角泛着些许薄红，“好。”
她从不知晓西洲会发生这么阴暗的事情，更不曾想过，竟然有人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你从未同苏大人……”
不等她说完，张元瑜便摇了摇头，随即嗤笑出声，“且莫说我手中尚未有证据，即便是有，我也断不会将他拉下水的。”
“张家，不是他一个刚踏入仕途的人能沾染的。”
“原本我也不想告知陆公子的，可眼下你与沈大人都查到了，我便也没有再继续隐瞒下去的理由。”
她惨然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玩味，如她这个人一般，面对陷入困境的生活却依旧笑对，身上散发出来的坚韧也叫陆明溪不禁暗自佩服。
可转念一想，她若这么容易就认输的话，如今便不会有自己所认识的元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