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进来时她正倚在榻上闭目休憩着,李嬷嬷上前几步为她盖上一层薄被,柔声问道:“奴婢扶您到床上歇息可好?”
“不必了,本宫就在此处靠一会儿,也能听听外边落雪的声音。”方才同顾卿辞说了那么一会儿话就像是要了她全部的精力一般,让她再也无力睁开眸子。
“是,不过方才奴婢去药老那端汤药时,他说小厨房已经备着药膳了,让等会娘娘多少用一些,而且这次也换了旁的食材,兴许您会喜欢。”
裴淑敏强撑着睁开眸子,“让他只管煮着汤药就成,那些个药膳什么的,本宫不想吃,也莫要费心神去做。”
“可是娘娘您的身子……”
不等李嬷嬷说完,裴淑敏立即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都病这么多年了,若能根治的话本宫也不必遭那么大的罪,那些个汤药一碗碗的灌下去,本宫现在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药浸透了一般,连着整个皇宫都好似飘着一股子药味,晦气。”
“娘娘!”李嬷嬷瞬间红了眸子,她哽着声音道:“您怎可这般说自己,娘娘是西洲最尊贵的女子。”
“若不是本宫想着再见明溪最后一面,也断不会用他给本宫诊治。”语罢,裴淑敏再次阖上了眸子,不再去看李嬷嬷。
见状,李嬷嬷也只能默默抹泪,在殿中等了片刻才转身退了出去。
她本就是这般爱恨分明之人,若她不曾发现药老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对其这般排斥,更不会如眼下这般痛苦。
从前在裴府所经历的一切像是昨日刚发生过一样,不管是对她,还是对逝去的母亲来说,裴府都像是一个折磨人的狼窝,叫人生恶。
如果她不曾独活,便也不会如今日这般饱受折磨,以前的她只当自己是不受父亲欢喜,才会受尽冷眼,任由下人磋磨,可当真相血淋淋的展现在眼前时,她竟有些理解父亲,换做是谁,都不可能会对她好的。
李嬷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在殿门阖上的那一刻,一滴热泪从裴淑敏的眼角滑落,遂又没入发间,她心中渐渐泛起无尽的悲凉。
她不知自己在想陆明溪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陆明溪也时刻在挂念着她。
因着昨晚饮了些酒,梦魇过后便再未睡着过,陆明溪一上午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本不想出门的,可一想到远在京都皇宫的裴淑敏,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带着翠竹与杏儿出了府门。
即便马车已经换上了厚重的帘子,却依旧挡不住那冷入骨髓的寒风。
马车上,陆明溪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轻叹出声:“这元洲的冬日,真叫人遭罪。”
她本就畏寒,加之元洲的冬天比京都冷上许多,如今的她们像是被泡在冰窖中一般。
马车行了许久才缓缓停下,陆明溪戴好兜帽探身出去,携着几人一道入了沈府。
沈时似是没想到她们会来,忙起身绕出桌案迎了上去,开口道:“早只陆公子闲不住,本官应当早早去寻你的,免得你冒着风雪而来。”
“沈大人,客气了。”陆明溪跟着他进了屋子。
小坐了片刻她才说明来意,沈时低垂着眼眸听她说完,开口问道:“依陆公子所言,这几日便要开始着手了?”
见陆明溪点头,他又道:“我原先也是这般想的,只不过没能征得你的同意,也不好直接售卖你从东翼运回来的东西。”
“而且,你方才说想邀各位商队的老板前去船坞参观,不怕他们带着制作船的匠人去学技术么?”
“沈大人多虑了。”陆明溪唇角带笑,“只要能尽快促成市舶司的设立,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不论是售卖也好,还是参观也罢,你大可将我铺子中的东西随意拿去,总归咱们也是为了共同的目标。”
“而且平安船坞的工匠都是我给了不少银子买断了技术的,如若因他们而泄露技术,便需三倍偿还从我船坞中拿走的银子。”
沈时弯了弯唇,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皆在铺子中忙碌着,即便是大雪纷飞的天气,她们也依旧不见松懈。
起初也只有几个老板前去船坞参观,且其中也只有两位年轻的男子与她达成了口头协议。
他们愿意与陆明溪合作,出海的船只可以让她的船坞来建造,也能同意入商会,只是对于市舶司,那几人依旧持观望的态度。
详细询问了陆明溪与沈时许久,其中一人才同意带着她们前往府邸拜见族中长辈。
两人刚跨进厅门,便见屋中已然坐了三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像是早已等候了多时一般。
抬眸看去,三人略带审视的眸光也齐齐朝这边看来,沈时与陆明溪紧跟在男人身后继续向前。
她们两人虽是年轻,却也丝毫不惧历经风霜的三人的打量,视线无声的在空中交汇着。
方才在船坞与她们相谈甚欢的薛让将两人一一介绍给屋中的三人,“大伯、二伯、父亲,这便是孩儿先前提过的沈大人与陆公子。”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才起身朝沈时微微拱手,“沈大人。”
沈时勾起唇角,回给他们一个浅笑:“三位多礼。”
寒暄过后,再看向他身侧的陆明溪时,只是轻轻颔首道:“陆公子。”
对此,陆明溪不甚在意,朝几人拱手之后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薛让招呼着两人坐下,才将自己今日所见所想缓缓道来,既是说与薛家三位长辈听,也是说与沈时与陆明溪听。
只是他话音刚落,薛家三位长辈就纷纷出声制止,为首的便是薛让的父亲,“老夫让你出门历练,不是想听你这些不切实际的假设。”
他虽有些气急,可厅中好歹还有一位朝廷命官在,便也只能软了语气,“沈大人,老夫不知犬子是如何同你们说的,许是让你二人误会了。”
闻言,薛让忙接过话茬:“父亲,孩儿觉着沈大人与陆公子近些时候所做的并无不妥,朝廷建立的市舶司虽会收些税银,却也不全是想充盈国库。”
“若能每年支付些银钱便可省去自己雇佣水军的银子,这也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而且依沈大人所言,前三年若能满足朝廷要求还能退回一些税银,这也算是一个契机。”
“再加之朝廷时至今日都不曾禁海,咱们是不是也该有所收敛了?”
“啪!”一只茶盏用力落在桌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带着威严的声音,“若不是族中只有你一位嫡子,老夫断不会将此事交由你去做。”
“三弟,薛让这般莽撞,恐怕不大适合挑起薛家的重担,实在不行的话,可叫上三家人一道商议一番,将这掌舵人换上一换。”
“大哥!薛让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断不可这般轻易就抹杀了他的努力啊。”
“可他次行径着实欠缺考虑,饶是咱们在生意场上历经风霜多年,也断然不敢这般轻易的做下决定。”薛让的大伯不经意间看了沈时一眼,遂又继续说道:“他自己胡闹也就罢了,竟还将沈大人请来走这一遭。”
沈时与陆明溪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她们二人前来,倒像是在看戏一般。
这薛家三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一个便是静观其变。
须臾,两人默契的起身告辞,“既然三位家中有事要议,那本官与陆公子便不打搅了,待来日有机会时,几位可到平安船坞看看,不论合作与否,平安船坞都欢迎几位。”
两人转身之际,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狡黠,不过须臾又被掩下,她们丝毫不管身后怔愣的薛家几人提步朝外走去。
出了厅门,杏儿几人便立即跟在了她们身后,见杏儿要开口询问,陆明溪忙抬手制止,“回府再议。”
一行人步履匆匆,冒着风雪朝府门处走去,脚下动作不见丝毫停歇。
自她们进屋开始,薛家三位长辈就开始演戏,想要以此让她们恐慌,以为这般就能让她们主动退让,从而为自己争取些利益。
可陆明溪好歹也在生意场上混迹了多年,怎会被他们随意糊弄了去。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