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仅剩了她们二人,裴淑敏手肘撑在矮几边沿,再次抬眸看向她,“你弟弟是谢祗吧?”
“是。”谢楚瑶恭敬应道。
裴淑敏轻轻点头,继续道:“听闻谢祗已经入军营了,本宫倒是曾听闻,当年疫病来时,是他出城将叛军打败的,如今能入军营历练,日后也定当是能护住我西洲的好儿郎。”
“娘娘谬赞,阿弟她也只是运气好,凑巧罢了。”谢楚瑶不知她忽然提及谢祗是何意,只能依言回应着。
“哪有这么多凑巧?他能打败叛军便是他的本事。”裴淑敏笑的温柔,可每说一句话便要轻咳半晌。
她抬手制止住想要上前为她轻抚后背的谢楚瑶,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不知他可有婚配?”
此话一出,谢楚瑶只觉心尖一颤,阿弟心悦明溪,这是她与夫君都知道的事情,想必婆母也有所察觉,可这两人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叫她如何回答?
若说有了婚配,如果娘娘又继续问,她该如何回答?可若说没有,万一娘娘亲自为阿弟指婚,那她又该如何应付?
手中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团,谢楚瑶附在腿上的手紧紧攥着,任由指甲深陷进掌心,许久都未能说出一句话来。
正当谢楚瑶焦头烂额之际,李嬷嬷回来了,她轻声回道:“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让御膳房备了些点心,可尚且需要点时间。”
李嬷嬷说着,转身从宫女手中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捧到裴淑敏面前,“这是药老亲自煎煮的汤药,他让娘娘按时喝下。”
一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充斥在鼻腔,只是闻着味道便知这药极苦,连对面的谢楚瑶都不禁蹙了蹙眉,她不敢想象成日都喝这么些汤药得多难受。
裴淑敏侧眸看了一眼,眉心瞬间紧蹙起来,她闭了闭眸子,旋即道:“先端下去吧,等本宫与陆夫人说完话再拿来。”
“可药老说需得趁热喝,若是凉了再热过药效就没那么好了……”
眼瞧着裴淑敏沉了脸,李嬷嬷有些不情愿的缓缓收回手,“那……”
见状,谢楚瑶忙开口打圆场道:“不若,臣妇先回避一下,待娘娘用完汤药臣妇再回来?”
裴淑敏眸光在她身上流转片刻,遂又看向李嬷嬷,轻叹出声:“先放下吧,本宫自己喝。”
许是长时间喝药的缘故,她对这一碗碗汤药很是厌烦,每回都是强忍下胃中的恶心如数饮下。
若不是想着一定要见陆明溪一面,她早就不想再受这罪了。
碗已见空,李嬷嬷忙让人拿了些甜食进来,“娘娘用些甜的,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只见裴淑敏轻轻摆手,道:“拿下去吧,本宫吃不下。”
待李嬷嬷带着两名宫女退下,她唇角再次弯起,柔声道:“让陆夫人看笑话了。”
“臣妇不敢,娘娘若能按时服药,想必不出几日,便能痊愈,到时候明溪也应当会开心的。”谢楚瑶回给她一个温和的浅笑。
“是啊,明溪若是能看到本宫痊愈,定会开心的,本宫还指着同她出宫游玩呢。”
一说到陆明溪,裴淑敏面上笑意更甚,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喜悦,还抬手示意她饮茶。
“不知国公夫人可为谢祗相看姑娘了?”裴淑敏随口问道。
本以为眼前之人早已忘了方才的话题,没成想竟会再次将话题转到此处。
谢楚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恭敬回道:“尚未,母亲她本想举办个赏花宴亦或者诗词会,顺道邀请京都各家公子、贵女入府品茶,只是阿弟似乎不大愿意,故而一直都未能办成……”
闻言,裴淑敏轻勾了下唇角,“看来你这个弟弟是想先立业再成家啊?”
谢楚瑶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不知该不该将谢祗心悦明溪一事说出,若是能借此让皇后娘娘为他们二人赐婚,也是好的。
可她与眼前之人不甚熟悉,若贸然求赐婚,会不会适得其反……
谢楚瑶眉心紧拧,内心挣扎不已。
良久过后,她才像是下定决心,开口道:“娘娘,其实……”
可裴淑敏却在此刻与她同时开了口,“谢祗……”
四目相对一瞬,裴淑敏抿唇笑了笑,“你先说。”
谢楚瑶哪敢造次,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轻声道:“还请娘娘先说。”
“本宫见过谢祗几回,与传闻中的果然不同。”裴淑敏掩唇轻咳了半晌,才继续道:“京都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基本都成亲了,他若是不想与那些个贵女相看,本宫倒是有一个主意。”
她忽略了谢楚瑶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继续开口:“那姜太医之女去岁刚及笄,本宫瞧着是个温婉娴静的性子,与谢祗倒甚是相配,若是……”
不等她说完,谢楚瑶忙起身跪到她跟前,言辞恳切道:“请娘娘收回成命,阿弟他并不是不愿与京都贵女相看,只是他已有心悦之人,臣妇斗胆,想请娘娘为阿弟赐婚。”
裴淑敏自然知晓谢祗心悦何人,可陆明溪不是他能沾染的,莫说顾卿辞不让,待陆明溪从元洲归来之时,恐怕前朝大臣都会反对,她也只是想让其早些断了念想罢了,也是想提前为两人解决一桩麻烦。
思及此,她轻叹出声:“赐婚是小,可人选为重,罢了,本宫不掺和这些事情,你起身吧。”
话虽如此,可她接下来的话却明里暗里都在说陆明溪与谢祗不可能在一起。
过了许久,谢楚瑶才缓步出了承乾宫,只是她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受过什么酷刑一般。
她视线扫过周遭的红墙高瓦,似一只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兽般,她只觉有些难以喘息。
方才皇后娘娘同她所言,句句不曾提及陆明溪,可句句又在暗示陆明溪不会入定国公府。
她扶在丫鬟臂弯的手紧了紧,满心的苦涩终是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气。
谢楚瑶前脚刚走,她们二人的对话便被如数传到了顾卿辞耳中。
殿中气氛一度压抑至极,张德将头埋的很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片刻后,顾卿辞忽然沉声道:“皇后竟这般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传陆夫人入宫说这些做什么?”
“娘娘也许是想让谢世子早些放弃郡主……”张德小声提醒道。
“这些事情何须她来动手,朕日后自会解决。”他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紧拧的眉心久久不见舒展开来,“今日她定是累极了,让人务必盯着她按时用药膳,朕明日再去看她。”
“皇上,太后娘娘那边……”
“先不必管她,朕先前已经应了她的要求,饶那废物一命,如今竟然又敢闹事,那便别怪朕无情了。”顾卿辞将手中的奏折扔到地上,怒道:“机会只有一次,朕不似她那般,整日烧香拜佛,对谁都能心善。”
“皇上保重龙体啊,姜太医都让您万不可再动怒了。”张德忙跪倒在地,恭敬的劝慰着。
半晌,他才跪爬到前边,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捧到桌上,“皇上不愿理会,那日后奴才便不再让人去看着了,太后娘娘的话也再不会传到您耳中。”
顾卿辞用力捏着眉心,“让人照看着太后,吃的用的万不可短了。”
“奴才明白。”张德后退了几步站定。
下一瞬,顾卿辞摆摆手示意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