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卿辞的话也仅在他脑海中停留了片刻,转而换成了对陆明溪的担忧,他薄唇紧抿,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明溪她……可还说过什么?”
“她让你们安心,待她归来自会去同丞相解释。”顾卿辞眼底再不见方才看程鹤州时的戾色。
可垂着眼眸的陆予安却并未发现他眼神的变化,只紧紧攥着那封信与私印。
尚且候在外边的陆崇文根本不知晓里边发生了什么,只是陆予安出来时面色不虞,看向谢祗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可惜。
程鹤州虽跟在几人身后,却无一人理会他,直到几人登上了各自的马车,都不曾有人同他说过一句话。
“岳父。”他忽然轻唤出声。
早已上了马车的谢祗闻言就要冲下来,可却被谢闻昌紧紧攥住,略带怒意道:“你还想闹么?今日若不是你,老夫也不会误伤了你姐夫,若叫你母亲与瑶儿知晓,指不定又得多担心。”
陆崇文扶在陆予安臂弯处的手微顿,刚登上马车的脚又收了回来,似从前那般笑看着他,“程将军记着改口,如今你与我丞相府并无瓜葛,若再这般称呼老夫的话,恐会给小女造成困扰。”
三人在烈日之下对视着,不远处的谢祗因被谢闻昌拦在车中,只能透过车帘怒瞪着那人。
只见程鹤州朝陆崇文微微拱手,继续道:“可明溪本就是我的妻子,从前种种皆是小胥之过,日后定当三媒六聘重新将她迎娶进门,岳丈保重。”
语罢,他不再看几人不悦的表情转身登上了马车,“回府。”
陆予安愤愤的看着那逐渐远行的马车,怒道:“这人真是不要脸!从前待明溪不好,如今又来您面前装深情,父亲,您断不能同意。”
陆崇文朝探出头来的谢祗轻轻颔首,随即在陆予安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马车压在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陆予安的心间,他总觉着明溪离京一事不该瞒着父亲母亲,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陆崇文面上也随之凝重了几分,“方才皇上让你留在御书房时商议了什么?”
陆予安迎上他的视线,思忖了片刻,还是将怀中的信交到他手上。
早已出了城的陆明溪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眉心终于不再蹙起,可她根本不曾料想到尚在京都的父兄在得知她离京后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陆崇文只有一瞬不悦,随即长叹一声,苦笑道:“他可当真是老夫的好学生。”
——
“公子,再走几十里便有客栈了,咱们可要休整一番再继续前行?”
逐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陆明溪随声应道:“好。”
一连赶了近半月的路,马儿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若再不停下休息,只怕还未行至一半,马儿便都会倒下了。
直到晌午,一行人才在客栈门外停下。
楼月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客栈,再出来时身后跟了位店小二。
几人将马儿拴好才一道随店小二进入客栈,此处人烟稀少,与京都完全没法比,可出门在外哪还有的挑?
陆明溪伸手拉住正在擦拭条凳的杏儿,押着声音道:“不必这般讲究。”
她笑看向那店小二,“劳烦小哥上些特色的菜来,够我们吃就成。”
“好嘞,客官稍等。”
瞧着那欢快的背影,陆明溪抿了抿唇,示意大家坐下。
“小二!来壶酒!”
几人寻声望去,来人长相粗犷,皮肤黝黑,对上她们的视线后怒瞪了一眼,直到落了座都不曾收回眸光。
杏儿忙转过头来,有些紧张的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角,再抬眸时却迎上了翠竹不解的眼神,“你做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去,杏儿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的是翠竹的衣服,她忙松开手,小声道:“抱歉。”
这个个小小的插曲并未打扰到她们用膳,只是方才那几人接下来的谈话却叫陆明溪不喜的蹙了蹙眉。
“唉,真是晦气,本想着将那娘们儿送到王员外府中换一笔银子的,没成想竟叫她就这么死了,若是入了府再死,老子还能再讹那王员外一笔。”
那人接过店小二端来的盘子,一把将人推开,用力咬了一口手上的饼子,又猛饮下一碗酒,他越说越气愤,抬脚踢倒一旁的条凳。
也不知跟着他一道进来的那男子说了什么,他忽然大声道:“怕什么?!这里谁人不知老子的厉害?若不是你个怂货,整天怕这怕那的,老子早就发达了。”
他说着再次踢向一旁的条凳,下一瞬,条凳便撞向了陆明溪几人的桌子,逐影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见其又恶狠狠的瞪了回来。
“急什么,反正那些个农家女也好骗一些,下回再花点银子买身像样的行头再去骗几个不就成了?”方才跟在那人身后的稍显俊秀的男子开口道,“再者,咱们手中不是还有几个呢么?”
翠竹附在桌上的手缓缓攥起,她刚要起身便被陆明溪又按了回去,陆明溪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冲动。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逐影几人,他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也没有任何动作。
“每回都让老子给你买一身行头,至今为止你都穿多少好衣裳了?老子每次都只能穿这些破烂,王启,你何时能才能坐上官老爷,让老子也享享福啊?”
那名唤王启的男子为他倒了碗酒,笑得谄媚:“大哥再等等,今年小弟也参加了秋闱,若是能中榜,那日后大哥就可跟着我进京吃香的喝辣的去了,何须在这穷乡僻壤受罪。”
“到时候京都的世家贵女还不任由大哥挑?”
此话一出哄得那男子哈哈大笑起来,说话也愈发的不避讳旁人,“那老子可得多给你备几身行头,到时候再去骗几个娘们儿卖了,多挣些银子给你进京。”
他刚咬下一口饼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下回你可给老子注意点,别叫她们太早发现,老子可不想再扛尸体了,晦气!”
“公子。”翠竹轻唤出声。
陆明溪拍了拍她的手,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等。”
可抬眼时,她却看到了翠竹眸中的湿意,她心下一紧,随即握住了翠竹的手。
方才那两人口中污言秽语依旧在继续着,“要老子说就是他们生的太少了,要是每家每户都生多几个女儿的话,咱们兄弟二人也不必跑这么远去找娘们儿。”
“多生几个不得多几张嘴么?就那点土地哪能养活自己,你还指着她们能像那些个富家小姐那般做针线活挣银子么?”王启讥讽道,根本不顾及尚在殿中的陆明溪一行人。
“你先前不是被谁家小姐看上了么?现在如何了?何时能将人娶回来给老子做娘子?”
“此事断不能急,大哥再等等吧,待那何小姐同意与我私奔后,小弟将人娶回家,到时候洞房由你来入不是更好?”王启说着,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奸笑,仿佛下一刻就能得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