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穆轻舟像是初睡醒一般，伸了个懒腰才缓缓回眸看向几人，“怎么了？”
不等陆明溪开口，逐影便闪身上前，大掌附在他肩上暗自收紧了几分力道，“穆公子还想装到何时？”
不多时，穆轻舟的脸便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牙想要起身，可肩上的那只大掌却似有千斤重般，他刚离开椅子不到一寸就又被按了回去。
他向陆明溪投去求助的眼神，可座上的陆明溪根本不曾看他一眼，有些愣愣的望向手中的帕子。
还是宋婉发现了穆轻舟的异常，视线扫过对面之人，见她面色如常才开口道：“大人，穆大哥他……”
陆明溪闻言，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一坐一立的二人，冷声开口，“别逗他了，先说正事。”
肩上的重力瞬间卸下，穆轻舟瞪了逐风一眼，才起身揉着肩朝这边靠近，“先前我同你说过的，宋姑娘确实是我救下的，不过我到的时候程……”
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被陆明溪的眼神给逼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到的时候钱老夫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是她说了曾在京都程府为一个妾室接生过，便想着将此物交由宋姑娘，让她到京都求程府庇护。”
“正好我也要回京都，故而将她一道带回，不过京都这般大，总归是需得慢慢寻的。”
陆明溪盯着帕子上的那状似蝴蝶的绣花，渐渐陷入沉思。
她自是知晓穆轻舟此言是为了叫宋婉安心，且不想叫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背负着仇恨去过完余生。
可钱嬷嬷终究是将人性想的太单纯了些，若不是遇上穆轻舟，恐怕她的孙女此刻也早已命丧黄泉了。
依程老夫人那般性子，恐怕在宋婉找上府的当天就会悄悄将人处死，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在世间，这样，她才能与周云儿高枕无忧。
思及此，陆明溪紧紧攥着那方帕子，眼底的冷意将立在一旁的宋婉吓得后退了几步，最后跌坐到椅中。
“哐当”一声震响，陆明溪才回过神来，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转而浮现一层温和，她弯了弯唇道：“宋姑娘，同我说说钱嬷嬷从前在京都当差时的事情吧。”
宋婉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收紧，略带惧意的看向穆轻舟，她是被穆轻舟带到京都的。
是穆轻舟说可以帮她寻程府的，可又将她安置在此处这般久，若不是他总来看自己，她几乎要以为此人是骗子了。
如今，她能信的只有他了……
“无事的，你直说便好，她也只是想帮你罢了，说的细些更容易将人寻到不是？”穆轻舟双手环胸回给她一个安慰的笑。
宋婉将视线挪到陆明溪身上，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敢与陆明溪对视，片刻后，她垂下了眸子，缓缓开口道：“幼时经常央着奶奶她同民女说在京都的所见所闻，不过她总是笑而不答，只道让我日后避开些。”
“直到前几年，奶奶才松了口同我说过一些后院密辛。”
“有的大人人前风光，可后宅却一点都不得安宁，姨娘生产时被活活憋死，最后害得一尸两命都是常有的事。”
“也有那深受家主宠爱的妾室，为了不叫自家老爷背上宠妾灭妻的罪名而买通接生嬷嬷，害得主母一尸两命的，不过奶奶她说自己从未接过此等活来做，饶是人家给再多的银子，她也断不能做这杀人的事情。”
这些事情陆明溪确实也听过不少，起初她还会觉心痛不已，可经过那么久的思想荼毒，她也渐渐的麻木了些，尚且不说那是旁人府中的私事，就凭她一己之力，怎可撼动这历朝历代的律法？
思及此，陆明溪的眼底渐渐浮现一丝阴霾。
“奶奶她大多只给府中正常生产的夫人接生，不过……”
她用力的绞着手中那一片已被捏皱了的衣角，贝齿紧咬着唇瓣，思忖良久，才又继续道：“奶奶曾做过一事，她说那是她这一生做的最违背良心的事情。”
屋中的几人顿时面面相觑，逐影忽然朝陆明溪使了个眼色，她眼角余光瞥向逐影示意她看的地方，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
“奶奶说她曾在一位朝中大臣的府里为其妾室接生，她清楚的记得那位小妾所生的是一位小姐，可等她清洗干净前去领赏的时候，伺候那小妾的嬷嬷却说生的是位公子。”
“奶奶她虽不是直接导致孩子被换的人，可在那大人开怀的笑声中终究是将这件事情给咽回了肚子去，从未同旁人提及过，若不是那次她一时说漏了嘴，又加之民女一直追问，只怕她就算死也不会透露半分。”
“自那以后，奶奶她便回到了乡下，再没到过京都来，民女也再未同奶奶分开过。”
宋婉忽然拧了拧眉，有些不解的看向几人，疑惑道：“这些事情真的能帮我寻到程府么？”
她声音逐渐变小，“京都这般大，奶奶她又为许多府中接生过，且又过去了那么多年，若是以此去问，谁还会记得她一个小小的接生嬷嬷……”
而且就算记得了，谁又会看得起她这般身份的人。
陆明溪出声安慰道：“无碍，我会尽力帮宋姑娘去找一找，若是找不到，那宋姑娘便看看自己想做什么，到时我给姑娘找些事情做，也能以此养活自己。”
见宋婉又要下跪，陆明溪忙起身将人托住，“不必言谢，你如今无依无靠，既唤穆轻舟一声大哥，便也算得上是我的小妹，有何需要可直说于我。”
她笑看向穆轻舟，又继续道：“既是穆……我朋友将你带回京都，那我也有责任将你安置好。”
“多谢大人。”宋婉笑弯了眸子，点点烛光在她眼底散开，宛若满天星辰一般，有些夺目。
宋婉从未见过如陆明溪这般俊秀的‘男子’，她看向陆明溪的眼神似带着波光，不过须臾，又垂下了眸子，浓密的眼睫将那一点点波光掩去，屋中几人都不曾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
方才被陆明溪触碰到的手肘，带着无尽的温热传递至心间，无人知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剧烈，仿佛下一刻就会冲破胸膛一般。
隐于袖中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心底的喜悦也逐渐扩散，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渐渐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