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程老夫人才慢慢缓了过来,“日后别说这些,老身不喜欢听到关于陆明溪的话,也不愿听。”
程鹤州缓缓抬眸,眼底不带丝毫情绪,“母亲想听儿子说什么?亦或者想要儿子怎么做?您直说便是。”
“母亲想让儿子迎云儿入府,儿子也照做了,母亲还有什么不满的?您非得要让这个家支离破碎才能消停么?”
他声音冷如腊月寒霜一般,叫人听了不寒而栗。
程老夫人心下一惊,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审视着程鹤州,他这是在怪自己搅得家里不安宁么?
从前虽也见过他发脾气,但也都是顺着自己来的,饶是他再怎么不满都不会直接博了自己的面子,可眼下这……
自己都已经先低头了,他仍揪着陆明溪的话题不放,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眼瞧着又要迸发出来,她浑浊的眸子微微眯起,似要再说什么。
可吴嬷嬷却在此时捏了捏她的手,对上她的眸光后又轻轻摇了下头,最终她还是将心底的怒火压了下来。
母子俩相隔丈余,视线在空中交汇,好在屋中的下人早已被吴嬷嬷遣了下去,才没让下人看了笑话。
过了许久,程老夫人才继续开口道:“母亲是为你好,你从前不是与云儿互生情愫了么?”
“人生短短数十载,总归得有一样能顺心的,若不是老身坚持,你何时才能将心爱之人迎进府中?”
程鹤州双眸紧闭,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腔处难以忍耐的怒意强压了下去,“母亲总说是为我好,可每回做的事情都叫儿子饱受折磨。”
“您让儿子为了能入仕途去接触陆明溪,可儿子听了您的话将人娶进门后,您又那般折辱她,眼下更是欣然应允她与儿子和离,母亲!”
“您扪心自问,这真的是为儿子好吗?迎了妾室便和离,儿子的脸都快丢尽了。”
吴嬷嬷见她们母子二人这般争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做,直到手臂处传来一阵痛意,她方才回过神来,劝慰道:“将军此言可是错怪老夫人了,和离一事是皇上下的旨意,哪能由得老夫人做主?”
“将军可想过,若老夫人不接旨,这阖府上下百余口人都会因此丧命。”
“原来你一直记恨着老身,难怪自归京之后便对老身很是冷淡,现在终于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吗?”程老夫人用帕子轻拭着眼角,可余光却时不时的瞥向不远处的程鹤州。
她哽着声音,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你说老身折辱陆明溪,可这京都嫁做人妇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对公婆孝顺的?怎的到了她这就不行了?”
见她这般,程鹤州冷冽的眸光软了下来,可眉心却仍旧紧锁着。
吴嬷嬷忙为程老夫人轻抚着后背,再次开口道:“将军且先想想,您刚纳了妾室,郡主便立即请来的和离旨意,旁人怎么着都会说是她心生妒意容不下一个姨娘才和离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程鹤州方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眼底渐渐浮现一抹嗜血的眸光,仅一瞬便又消失不见,若不是吴嬷嬷眼神尚好,只怕要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去。
微风卷着热意袭进屋中,程老夫人远远的便闻到了他身上极浓的酒气,瞬间蹙起了眉,“你这是出去酗酒了?”
“为了陆明溪那个贱人?!”程老夫人面目狰狞,在烛光的映衬下宛若行走在夜间的地狱修罗一般。
“母亲!”程鹤州忽然加大了声音,可终究还是不忍说什么过重的话,“您是官员家眷,如今这般言语,着实有些不妥。”
眼前这个自己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便同自己这般争执,程老夫人心底瞬间堵着一口气。
她浑浊的眸子微眯,眼底迸发出极大的妒意,不就是一个丞相之女么?
待她儿子再立功后便可将其压了过去,到时候再让鹤州同皇上提一下,将云儿抬为正室,再挣一个诰命回来,到了那时谁都不能再将她们程府小瞧了去,更不能将云儿小瞧了去。
思及此,她又收回了方才那令人生厌的表情,转而嚎哭起来,指着程鹤州的手都不住的在颤抖,“你个逆子,老爷泉下有知的话也会不安心的,老身怎会教育出你这般不听话的孩子来……”
她话音未落,程鹤州便冷声开口道:“母亲,别再用父亲来压儿子了,这么多年儿子每每听到您说父亲都不曾有过一丝温情,全都是用他来束缚儿子,想要让儿子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可儿子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父亲他……应当也不希望儿子成为您手中一个听话的木偶吧?”程鹤州眼眸微垂,避开了程老夫人投来的视线,“儿子真的很累,请母亲体谅一下可好?”
程鹤州声音中不难听出疲惫之意,可越是这般,程老夫人便越不依不饶。
他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顾及身后那一声声哀嚎,连脚步都不曾停下一瞬,仿佛屋中有什么洪水猛兽追来一般,恨不能尽快逃了出去。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程老夫人的哭声才慢慢停了下来,抽泣着道:“出来吧。”
一道倩影应声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接替吴嬷嬷为她轻抚着后背,轻声安慰着:“老夫人是把将军逼得太急了。”
程老夫人佯装生气的说道:“老身若不是为了你,又作何生这么一通气。”
她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那双嫩手,“还得多亏了你,才能老身才知道他今日去了何处,若是再有下次,老身必不会让他再出府了。”
周云儿轻叹出声:“难为老夫人这般为将军考虑,可惜将军他尚且不知您的心呢。”
“云儿知道便好,老身才指望不上他呢。”程老夫人嗔道:“若他能靠得住,只怕早就请旨将你抬为正室了。”
周云儿手上动作微僵,在对上吴嬷嬷的视线后,她又弯了弯唇嗔怪道:“老夫人可是太抬举云儿了,我哪比得上郡主那般身份尊贵。”
闻言,程老夫人面上再次浮现出一抹寒意,她沉着眸子看向地上的碎瓷片,“饶是她身份再怎么尊贵,也入不得我程府,更入不得老身的眼。”
“老身认定的儿媳只有你能担任,其他的世家贵女在老身这处都算不得什么,即便是她有万般能耐,也至多能作为我儿的踏脚石罢了。”
周云儿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平淡无语,更加用心的为她捏着肩颈。
她们不知,此话一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传到了乾清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