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就快到午膳时间了,可顾卿辞没有丝毫要让人传膳的意思,方才桌上还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已然落下了下去。
“皇上。”张德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不若奴才先让人传膳?”
见顾卿辞恍若未闻,手中动作并未停下,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起,他又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可要奴才到丞相府去提点几句?”
顾卿辞动作微顿,捏着朱笔的手迟迟不见落下,任由笔尖殷红砸在干净工整的奏折上,氤氲开小片红点,宛若腊月红梅一般,夺人眼目。
良久,他才放下朱笔,拿起面前的奏折仔细瞧了瞧,倏然冷笑出声:“可惜了。”
张德心下一惊,不知他口中所说的可惜是指什么。
从前他斩杀国师之时也只是冷冰冰的看着被囚狱中的中年男子,吐出“可惜了”三个字,便一挥大掌让人将那从前受先帝敬仰的国师押送刑场。
虽说那国师蛊惑先帝求仙问道、荒废朝政,又勾结世家大族迫害百姓,死个千遍万遍都不为过。
可除却被迫害过的百姓,以及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少许地方官员和几位寒门子弟外,再无旁人知晓国师的恶行。
即便是顾卿辞最后将那江湖术士的恶行昭告天下,也只是短暂的强行按下,最后还是陆丞相一众人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将此事平息。
也正因顾卿辞的这次大动作,搅得朝中动荡不已,不少朝臣都以辞官威胁他放弃追责,可他要的不仅仅是让西洲恢复往日荣光,更要将这颗在西洲根深蒂固的世家毒瘤彻底拔出。
那些个辞官想要以此博得顾卿辞挽留的朝臣,最后都未能如愿,直至离开京都都不曾得过顾卿辞的一句嘘寒问暖。
见他这般决绝,其他跃跃欲试的朝臣方才强按下心底尚且抱有的侥幸。
自那以后,不少与世家大族有所瓜葛的朝臣都与之断了联系,可背地里却依旧与他们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对此,顾卿辞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就不会贸然出手。
思及此,张德紧握着拂尘的手不禁轻颤了一下,如今他又说这么三个字,不知是要对谁下手了?
张德跟随他多年,对他的脾性也极其了解,可如今的西洲内安外定,尚且是发展的好时候,理应没有人会在此时挑事才对……
座上之人冷冽的声音颓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亲自出宫,传陆丞相入宫一趟。”
张德忙不迭的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了下去。
他到丞相府时,陆崇文正与陆予安对立而坐,手中的棋子尚未落下,便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忙起身迎了出去,最后陆崇文被张德恭敬的请上马车,带入了皇宫。
乾清宫内,顾卿辞端坐在桌前,任由日光落在他背上,将他的俊脸衬得有些阴暗。
陆崇文刚被宫人引着入殿,便见身着常服的顾卿辞抬眸看过来,他疾步到离顾卿辞丈余远的地方,恭敬行礼:“老臣参见皇上。”
“陆爱卿,免礼。”顾卿辞起身,大步行至他跟前,将人虚扶起来,而后抬手挥退殿中的宫人,才又引着人落了座。
“不知皇上传老臣进宫是有什么要事相商?”陆崇文恭敬的问道。
顾卿辞笑了笑,“冒然传陆爱卿入宫,确实有一事同你商议,不过……”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水、膳食,继续道:“不若陆丞相先陪朕用些吃的再商议旁的事情?”
顾卿辞着了身浅色锦袍,且眉眼间再看不出从前那般冷冽,陆崇文便也没再推辞,执起酒盅朝他道:“那……老臣恭敬不如从命。”
“陆丞相慢些喝。”顾卿辞虽嘴上这么说,可给陆崇文倒酒的动作却未停。
好在几杯酒下肚,陆崇文尚且残存一丝理智,忙去接他手中的酒壶,“皇上怎可为老臣斟酒?这等小事理应老臣来的。”
他刚站起的身子又被顾卿辞按了回去,“陆丞相何必这般拘礼?”
“你与朕亦师亦友,此处又无旁人,不必再遵守这些虚礼。”
闻言,陆崇文忙摆摆手,言语中略带几分醉意,“礼不可废,老臣自行来便好。”
见他这般执着,顾卿辞也只好松开大掌,任由他将酒壶拿走。
只是,在陆崇文看不到的地方,顾卿辞轻勾了下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皇上传老臣入宫,不知是有何事商议?”陆崇文忽的落下酒盅,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眼瞧着他已然酒醉,顾卿辞挑了下眉,语气淡淡,听不出一丝情绪,“不知陆丞相可想过让长乐再嫁?”
闻言,陆崇文已经有些迷离的眼神,此刻却清醒了几分,他捏着酒盅愣愣开口:“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顾卿辞从未料想到他会这般说,不由地一愣,如鹰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攥着酒盅的手也随之紧了紧。
沉默许久,顾卿辞才轻笑道:“当然是真话,假话在上朝的时候听得就够多了。”
陆崇文点点头,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来,刚掀开衣袍一角,顾卿辞便察觉出来他要做什么,忙不迭的起身将快要跪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他有些不悦的轻蹙着眉心,“丞相这是做什么?怎的好好的就要行礼?”
“老臣斗胆,想请皇上允诺一事。”陆崇文道。
顾卿辞将人扶坐在椅中,方才开口:“你说就是,朕若能允的,定当尽力而为。”
有了他的这话,陆崇文才大胆的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老臣想为小女求一个保证,除非长公主同意,且明溪她也愿意,若不然此生无人能娶她,即便是皇上您……也不可为她下旨赐婚。”
一向温文尔雅的陆崇文第一次同当今皇上这般说话,若不是涉及到自家女儿的事情,他断不会这么无礼。
方才顾卿辞问他是否想过让明溪再嫁,他根本无法为明溪做主,总归成家后日子是自己的,他也不能干涉其中。
先前自家女儿下嫁给程鹤州,长公主便从来没同意过,若不是明溪再三求他入宫请旨,而顾卿辞又恰好有意牵绊程鹤州,只怕闹破了天去,也不会叫她入程府。
如今好不容易逃出一个牢笼,万不能再跳进另一个牢笼才行。
顾卿辞眼眸微垂,敛起眼底那微不可查的喜色,声音依旧平淡无虞:“既是丞相所求,朕理当应允。”
不等陆崇文反应过来,他又道:“长乐身份最贵,又是助我西洲渡过几重难关的功臣,再相看时定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