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不是这样的,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想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可那血色的一幕幕,却像是刻在了骨头上,怎么也抹不掉。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梦里,父亲杨胜利被郭秀秀勾搭走了。
可现实里,父亲杨胜利早就死了!
梦里,小妹杨国英失学后嫁了个窝囊废,一生凄苦。
可现实里,小妹今年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在家里供着呢!
梦里,大姐杨国琼被八十八块钱卖了,嫁了个家暴男。
可现实里,大姐正跟石锦年处对象,人家对她好得不得了!
所以……
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不会变成那个为了钱财,六亲不认、不忠不孝的畜生!
想到这里,杨国勇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精神也松懈了。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巨大的疲惫感和伤口的疼痛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一沉,再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再没有噩梦。
与此同时,张佩珍和杨国英回到家时,也已经不早了。
“英子,累坏了吧?”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苍白憔悴的脸,满是心疼。
“快去洗把脸,回屋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嗯。”
杨国英确实是撑不住了。
这一天一夜,担惊受怕,又哭又急,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佩珍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上了房门。
她却不能睡。
一天一夜没回来,家里她得收拾一下。
她刚简单收拾了,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快步走了进来。
“小妹,你回来了?”
他们应该是刚从修房子的活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尘土。
张志君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国勇那小子,到底怎么样了?脱离危险没有?”
张佩珍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个哥哥,布满血丝的眼里透出一丝暖意,声音却依旧沙哑又疲惫。
“死不了。”
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人还虚着,得好好养着。”
听到这话,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是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张志君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张志辉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妹,你也别太累了,既然国勇没事,你也赶紧歇歇。”
“嗯。”张佩珍点点头,“你们也回去吧,英子那边的房子还得你们盯着,我这边没事。”
“行,那我们明天再去卫生院看他。”
兄弟俩也知道,眼下不是探望的时候,病人刚醒,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他们又叮嘱了张佩珍几句,便转身回了隔壁的工地。
看着哥哥们离开的背影,张佩珍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房去睡了。
她睡得并不沉,像是陷在一团混沌的棉花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儿。
不过几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就猛地惊醒了。
看了一眼里屋,小女儿杨国英还在酣睡,均匀的呼吸声让人稍感心安。
张佩珍没吵醒她。
自己就着咸菜,胡乱扒了两口剩饭,便锁上门,又匆匆朝着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了。
张佩珍到病房门口时,大女儿杨国琼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打着瞌睡。
“琼儿,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杨国琼被母亲的声音惊醒,连忙站了起来:“妈,您怎么来了?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张佩珍摆摆手,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安睡的身影上,“他怎么样?中间醒过没有?”
“醒过一次。”
杨国琼压低了声音。
“就是要上厕所,我扶他去的。回来喝了点米汤,没说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母亲一颗定心丸,又补充了一句。
“妈,您放心,二哥脑子没坏,人是清醒的,不是傻子。”
张佩珍紧绷了一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
她把杨国琼往外推:“行了,你赶紧回去,英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回去陪着她。”
“路上一定要小心!”她不放心地死死叮嘱道,“千万别一个人走,知道吗?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杨国琼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妈,您放心吧,我跟隔壁村的李婶约好了一起走,她男人也来接她。”
听到这话,张佩珍才算彻底放了心。
送走了大女儿,病房里就只剩下母子二人。
杨国勇感觉自己像是飘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他感觉到,有一块温热的毛巾,正在轻轻擦拭自己的脸。
很轻,很柔。
带着一股熟悉又让人安心的皂角味。
然后,是脖子,胳膊……
那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也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刺骨寒意。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睁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瘦削的背影正佝偻着,专注地为他擦拭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她的动作那么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杨国勇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梦里,他就是用这双手,用这双脚,把眼前这个女人推下了楼梯。
可现在,她却在为他擦拭着这双沾满罪恶的手,这条踹向她的腿。
愧疚和难受像是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张佩珍并没有发现儿子已经醒了。
她拧干毛巾,又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把他的双脚也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看着母亲那不再挺拔的背影,杨国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一会儿,张佩珍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杨国勇那个掉漆的搪瓷杯,只是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杯子里已经装满了清凌凌的水。
这水,自然不是卫生院的白开水。
而是她从自己的随身空间里,悄悄取出来的灵泉水。
这泉水算不上神丹妙药,不能起死回生,却能滋养身体,固本培元。
重生回来后,家里的饭菜用水,早就被她悄悄换了个遍。
她刚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一回头,就对上了儿子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张佩珍心里一顿,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醒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口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杨国勇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张佩珍扶着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的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小口。
清甜的泉水滑入干涸的喉咙,仿佛也浇熄了他心头那片灼烧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