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
好歹她念书那会儿,名次还能稳稳卡在班级前十几名。
每次发成绩单,老师点名念到她名字时,总有人侧过头看一眼。
她记得清清楚楚,初二那年期中考试,数学卷子满分一百,她拿了八十九分,排在第十一位。
洛舒苒呢?
从小学一年级起,成绩单就常年贴着及格线滑行。
语文卷子常有错别字被红笔圈出来,数学应用题步骤写不全,英语默写永远缺一两个单词。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提过三次,说这孩子基础太弱,得从头补。
每到期末,要不是两个姐姐轮班盯梢、填鸭式补习,能不能踩过六十分这道坎,真得打个问号。
洛南笙负责数学和物理,洛锦熹主攻语文和英语。
她们轮着来,从不落下一天。
曲辞月咬着牙追了洛锦熹洛南笙十多年。
初中同校不同班,高中同一所重点,大学报志愿她避开她们选的城市,却又查她们录取的专业分数线。
直到去年俩人一前一后飞出国,她才松了口气。
送机那天,她站在候机楼外没进去。
飞机起飞后,她回出租屋收拾行李,把存了五年的模拟卷子全扔进楼下废品站。
毕业以后,她找了个单位上班,朝九晚五,不加班,不争绩效,不报名内部竞聘。
舒然点点头。
“就是她。”
“前阵子听说,刚跟大学谈了好几年的男友掰了,转头又处上一个。”
这话是从隔壁三楼王姨那儿听来的,王姨的女儿和她在同一家公司实习。
对方原话是。
“分手当天晚上加的新消息,七天之后就一起吃饭,十五天开始同居。”
“这才刚换人没两个月,婚讯就砸下来了,快得像抢红包似的。”
婚礼请柬是电子版,群发到家族消息群里。
照片是两人在三亚拍的,她穿浅粉色礼服,他穿深灰西装,背景是海。
“你爸还问过,婚礼要不要咱们亲戚搭把手?”
父亲打电话来时语气很犹豫,停顿了三次才把话说完。
他最后补了一句。
“人家到底姓江,血缘摆在这儿,不好显得太冷淡。”
“人家回得挺客气。‘不用操心,全包给婚庆公司了,您到时候到场吃席就行。’”消息发在家庭群里,带了个微笑表情。
后面跟着一句补充。
“酒店、司仪、摄像、伴手礼,全都签好合同了,连桌卡样式都定好了。”
但舒然心里门儿清。
这个侄女,跟自家老大老二向来不对付。
小学春游分组,她当众说洛南笙不会系鞋带;初中开家长会,她对老师说洛锦熹抄她作业;高三填报志愿,她指着洛锦熹的志愿表冷笑。
“她也配碰这专业?”
上个月清明扫墓,她和洛锦熹在墓园门口擦肩而过,谁都没打招呼。
前年除夕年夜饭,她坐在离洛南笙最远的位置,全程低头扒饭,筷子没伸向同一盘菜。
可这位倒好,逢年过节聚一块,张嘴闭嘴就拿洛舒苒当垫脚石,挖苦起来比谁都狠。
她说洛舒苒考不上高中是意料之中,说洛锦熹考研落榜活该,说洛南笙在国外混不下去迟早回来啃老。
提到洛舒苒的补习班,她说。
“交那么多钱,还不如买彩票,至少还能中个五块钱。”
说起洛南笙的海外生活,她接话。
“那边租房押金都要押三付一,她能撑几天?”
轮到洛锦熹的工作调动,她笑一声。
“公务员考试都过不了,还想进编制?做梦。”
去年中秋,她带孙子去姑妈家送月饼,对方当着孩子的面说。
“你妈小时候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利索,你将来可别随她。”
孩子愣了一下,转头问舒然。
“奶奶,我妈真的不会背九九表吗?”
舒然没回答,把月饼盒放在桌上,拉着孩子转身就走。
对方既然摆手说不用帮忙,她心里还偷偷乐了一下。
本来她看洛舒苒最近老犯恶心、脸色发白,整天胃口不好,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精神也差,人看着比从前瘦了一圈,压根没打算带她去。
但这两天瞧着气色回暖了点,嘴唇不那么泛白了,眼神也亮了些,说话声音也稳了,表姐妹一场,连声招呼都不打,也太生分。
所以刚才才顺口问了一句。
洛舒苒琢磨了一下。
姑奶奶就这一个孙女,从小一起长大,逢年过节常来往,说起来真是挺亲近的。
该走的礼数,不能少。
她点点头。
“我跟你们一块去。”
小时候闹别扭,是俩人年纪小、不懂事,为一支铅笔、一盒糖都能赌气好几天。
现在都成年了,再翻旧账,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傅知遥坐在边上听了半截,发现桌上俩人压根没人提一句“带你一起去”,连个眼神都没朝他这边递。
他当场就有点蔫儿了。
咱现在不就是一家人吗?
这种全家出动的事,咋连商量都没商量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咳咳”,装模作样干咳两声。
“舒苒,咱明天不是约了医生做产检吗?”
“哎哟,对!差点把这事儿踢脑后了!”
舒然一拍大腿。
“舒苒,那你安心在家歇着,婚礼我跟你爸、小宝代表全家去露个脸就行。”
洛舒苒眼睛一眨,正要开口,傅知遥抢先接话。
“妈,酒席是中午开席吧?”
“对,中午。”
舒然点头。
“这地方离得远不远啊?”
“要是不太远,我上午陪舒苒去做孕检,完事就直接送她过去。”
舒然琢磨了两秒,“不算远,就在城南的凯越大酒店。”
傅知遥点头应下。
“行,那就定了。明早我先带舒苒去检查,完了直接过去跟你们碰头。”
洛舒苒正低头喝汤,压根没多想,抬手就点头。
“行啊!”
她声音清亮,说完还把勺子搁回碗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头笑了笑,眼睛弯着,眼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透着一股轻松劲儿。
“妈,就这么敲定啦!”
她语速轻快,带着点孩子气的笃定。
说完还冲舒然眨了下眼,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宽慰。
结果傅知遥下一句话,差点让舒然把筷子给咳飞出去。
“对了,妈,咱们这边的客人名单列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