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姐姐唬住了，小清和之后没再闹别扭。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众人围聚堂屋，坐了满桌。
羊肉锅子在蜂窝煤的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着，奶白汤底翻滚着鲜嫩的羊肉、白菜和豆腐，香气浓郁。
小清和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汪汪，腮帮子也塞得鼓囊。
小未歇面前那碗羊肉汤却一口未动。
王婶拿起小勺就想喂她：“未歇乖，喝点汤，暖暖身子。”
小未歇白嫩的包子脸一扭，干脆拒绝：“不吃。”
小清和立刻热情举起自己的小碗，大眼睛亮晶晶：“姐姐不吃，宝宝吃！宝宝爱吃！”
王婶被逗笑了，“还是宝宝乖，吃饭最让人省心。”
她本是顺口一夸，并无他意，可听在耳里，难免像在做比较。
王梦瓶也加入哄劝行列，“姐姐也尝尝看？”
“你王奶奶为了做这锅子，天没亮就揣着肉票去副食店排队，好不容易才抢到这块最新鲜的羊肉，回来又费劲处理，午觉都没歇，就为了把肉炖烂，汤汁熬浓……”
可小未歇油盐不进，紧抿着小嘴，倔强摇头。
王梦瓶没辙了，暗暗叹息，“这孩子，脾气可真犟。”
“不想喝就不喝。”方自衡倒不觉得，不吃羊肉锅子是什么大事。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的肚腹嫩肉，细心剔了刺，才放到小未歇碗里，“吃点鱼。”
可小未歇并没碰那块鱼肉，要知道，她平时最喜欢吃鱼了。
她埋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扒白饭。
苏瑾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觉异常，但她没有立即表露，只是等到饭后，送走方自衡，才将独自窝在角落看书的小未歇叫到房里。
她抱着女儿坐到腿上，与她平视，“吃饭的时候，怎么不高兴了？”
小未歇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苏瑾妍轻轻摇了她两下，柔和的想要哄开紧闭的蚌壳，“未歇一贯是个乖孩子，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能告诉妈妈原因吗？”
小未歇垂着眼睫，想了想，终于开口：“有胡椒。”
苏瑾妍一愣。
和给啥吃啥、百无禁忌的吃货小儿子不同，女儿一直对食物挑剔，尤其厌恶胡椒的辛臭味。
大抵是小孩子的味蕾比大人敏感，苏瑾妍都没尝出菜里放了胡椒。
见妈妈没有立刻回应，小未歇隐隐有些委屈，小脸绷得更紧，“说过很多次，讨厌胡椒！”
她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
即便明确表达过不喜欢，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会捏着鼻子，乖乖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至于王婶，则觉得小孩子挑食再正常不过。
肉菜不放胡椒，那股子腥膻气怎么去除？怎么入口？
反正孩子嘴上说不喜欢，最后不也照样吃下去了？
但今天，闻到羊汤里的那股胡椒臭味，小未歇突然不想再忍耐。
为什么她要一直吃不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明知她不喜欢，还要放她讨厌的胡椒？
她当然知道王奶奶疼她。
有年冬天，妈妈外出参展，她陪着弟弟玩雪着了凉，半夜突发高烧，是王奶奶用温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整夜不睡地把她抱在怀里哄。
可正是因为感受到了王奶奶无微不至的关爱，她才更不明白。
既然疼她，为什么又会一次次忽视她的不喜欢？
苏瑾妍温柔摸着女儿的脑袋，“妈妈知道了。妈妈向你保证，以后咱们家的菜里，都不放胡椒了。”
小未歇依旧闷闷不乐，小嘴抿得紧紧。
在小孩子的世界，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苏瑾妍却心有戚戚。
小未歇此刻的委屈和困惑，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她心底的记忆。
她的原生家庭在外人看来也算和睦，父母对她确实也不差。
但很多时候，她也很困惑。
就像她对芒果过敏，吃了就起红疹，父母会记得她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却总记不住她不能吃芒果。
所以每次她的拒绝，都会得到受伤指控。
“这可是特地为你买的，网上说了，多吃芒果增强抵抗力，我还特地给你切好了送到你面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过敏就是吃的少了，多吃就能脱敏！”
……
苏瑾妍花了很久才明白，爱和尊重，并非一体。
父母确实爱她，但他们更爱的，还是自己表达爱的方式。
苏瑾妍见小姑娘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转，想了想，“明天是周末，你不是一直想去书店？妈妈明天带你过去好不好？”
小未歇的眼睛噌的一亮。
到底是小孩子，心中再是烦恼，也能很快转移注意力。
“好！”
苏瑾妍又陪了小未歇一会儿，才放下她，去了厨房。
王婶和王梦瓶正在灶台边洗碗，苏瑾妍走过去，刚挽起袖子拿起一个碗，就被王婶催促着往外赶。
“这有梦瓶帮我就成，碗也不多，一会儿就洗完了。你白天要上课，这会儿难得清闲，正好多陪陪孩子。”
苏瑾妍正欲开口，小清和已经哒哒跑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说：“妈妈，该陪宝宝了！”
苏瑾妍低头看着他笑：“那宝宝陪着妈妈一起洗碗，好不好？”
“那怎么行！”
王婶不赞同，“小孩子家家的，碰什么冷水，再把碗打了！”
苏瑾妍温声劝：“没事，有我看着，一起做点家务，也能让他晓得大人的辛苦。你们忙一天也累了，正好歇会儿。”
“我们不累。就是做顿饭，带带孩子，可比以前村里干的活轻松多了。”
而且苏瑾妍大方，王婶也很感激，“你给我们母女的工钱，可比市面上高出不少！”
“快别这么说，要不是你们帮我照顾孩子，我哪能安心上学……”
“对了，明天我要带姐姐去趟新画书店，你们也不用赶早挤合作社，我到时从书店旁的副食商城带菜回来。”
王家母女平时买菜，都是去胡同口那家小小的合作社。
虽然方便，但附近几条胡同的人，都指望着那一个地儿，去晚了，就只剩下蔫黄的菜叶。
但副食商场就不一样了。
能供给整个京市的菜源，规模自然大，货品也齐全，去得晚也有菜买。
小清和一听要出门，立刻蹦跳起来，两眼放光：“宝宝也去！宝宝也和妈妈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