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拿一块油布铺在地上,王雁把车上的被子抱下来铺好,招呼女儿过去坐着。
姜慧和唐蕊没有这么大的油布,但她们有包袱皮,把里头的东西抖搂出来,将包袱皮系上之后拴在树上,做了一个挡雪的小棚子。
好歹能遮一下。
赵慧兰出来方便的时候看到这两人惨兮兮的模样,心中得意:还好她有先见之明,虽说跟着尚少爷,吃的还是稀溜溜能当镜子照人的杂粮粥。
但她能蹭马车,能蹭炭盆啊!
尚少爷马车里点的可是炭盆!
赵慧兰心中得意,在林子里方便过后,故意从姜慧她们面前走。
姜慧两个忙着弄晚饭,压根就没注意赵慧兰的小心思,就算是注意到,这两人也丝毫不在意。
队伍里的人简单对付了一口晚饭,瑟缩着围在一起休息。
老赵家。
钱婆子几个还是病着。
家里行李几乎没有,银钱也不多,逃出来之前,钱婆子叮嘱赵老三用剩下的银钱买些粮食带着。
剩余的十两银子,前两天去镇上的时候买了两身衣裳外加五斤棉花。
五斤棉花够什么!
天那么冷,媳妇和女儿都快冻晕了,赵老三偷摸地又去镇上了一趟,弄了点棉花给自己的小家,让她们对外说衣裳里头填的是芦花。
为了逼真,他让吴秋桂往衣裳里头夹棉花的时候也夹一些芦花进去。
赵老三一家倒是暖和了,赵老大一家子还在挨冻。
那衣裳只有两套,钱婆子自然是紧着自己和赵老头穿的。赵老大身上填满了稻草,嘴唇仍是冻得乌青。
在屋子里还好,屋里人多还燃着火堆,不至于这么冷。
出来逃荒简直要人命!
他和老三在前头拉着车,早上吃到肚子里的半稠的粥感觉只过了一道热气就没了,他整个人上午都是冰冰凉凉的。
唯一能觉得庆幸的是,他媳妇和女儿都有车坐。
孙氏因为也染上了疫病,跟钱婆子和赵老头坐在车厢里头。
钱婆子让吴氏把那五斤棉花弄进逃荒路上新买的薄被子里头,她和赵老头盖着被子,孙氏沾光盖了个被角。
三人在车里昏昏沉沉的,行了就起来呕,好在现在不吐血了,只吐一些酸水。
三人的面色也没之前那般难看了。
大儿媳月份大,眼看就要临盆了,自是坐在车上。
她怕染上病,走又走不动,坐在车外头,冻得也是有些可怜。
只可惜大儿子赵文远还在受罪。
女儿赵慧兰最舒坦,她在尚少爷的马车里头,不但不用自己走路,还有炭盆烤着。
想到炭盆,赵老大搓搓手,忍不住趁女儿下车的空档找过去。
“慧兰……慧兰!”
赵老大喊住人,赵慧兰被亲爹喊住,回头看过去,“爹?”
对上女儿的眼睛,赵老大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慧兰……那个……”
“啥事?”赵慧兰抱着胳膊跺跺脚,“外头冷死了!有啥事你快点说呗!”
外面确实冷,冷得赵老大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他说:“你……能不能借点炭回来,棉花也行!”
“我哪有这么大脸面!”赵慧兰把衣裳抻开给赵老大看,“我自己都还穿着原先那件衣裳!”
她自己穿的都是单衣,冻得她除了出来方便和出来拿饭的时候,她连车厢都不敢出!
好在尚夫人他们在前头,除了每日三次遣人过来问尚少爷的情况,尚夫人并不多靠近这里。
“那不是你如今跟在尚少爷身边,多少也算是个好去处……”赵老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扇了自己一巴掌,默默走了。
赵慧兰有些于心不忍,喊住他:“爹!”
赵老大停下脚步,听见女儿在后头说:“明天你再来找我!”
听到这话,赵老大心下窃喜,哎了一声,脚步比来时轻快几分朝自家车架子走去。
赵慧兰这才转身回马车。
掀开帘子,赵慧兰一进去便被马车里的暖意给激得打了个颤,赶紧把帘子放下来,她把尚少爷的被子掀了个角,小心地把腿放进去暖着。
一边取暖,赵慧兰一边打量车里的东西。
因着这车厢要让尚少爷躺着养病,车后头原本能放箱子和座椅的地方都被挪空了。
只在后头放了几身尚少爷替换的衣裳。
车内靠近车厢门口放有一个能固定在车上,带雕花罩子的炭盆,木炭码在车外头,白天刘大成赶车的时候顾不上添炭,偶尔会喊她添。
木炭只能藏一点,但是棉花——可以从别的地方弄一些。
下雪之后,尚少爷身上盖的被子可是尚夫让刘大成媳妇特意做的加厚的。
从里头弄点棉花应该不明显吧?
刚好天黑好行动,赵慧兰等刘大成也在外头歇下之后,这才悄悄地把被子抠开一个角。
因着是赶制的被子,被子上针脚不密,因此绗线极宽,赵慧兰直接把被底和被面之间的缝抠开,从里头一点一点地揪棉花出来。
怕一直揪一个角被子凹陷下去太明显,她隔一会便换一个地方抠。
忙活一夜,这才揪出来了一堆棉花。
趁尚少爷和刘大成都没醒,赵慧兰把棉花藏在铺底底下。
天色微亮,外头便开始活动起来了。
赵慧兰忙活大半夜,没睡多久,便被刘大成喊了起来。
她如今成了尚少爷的“妾室”,要负责伺候少爷,因此原先刘大成给尚少爷擦洗换衣裳的活就留给她来干了。
起来端着热水进车厢,赵慧兰撩开被子简单把尚少爷的脸和脖子给擦了擦,洗布巾前自己也洗漱了一番,这才端着水出去。
刘大成已经去尚夫人那边汇报完这边的情况,顺便把早饭给领了回来。
赵慧兰一碗稀粥,今早还罕见地多了半块饼子,她心满意足地吃下,下车用地上的积雪将本就干净的碗又擦了一遍,这才交还给刘大成。
队伍里的人收拾得差不多,继续往前走。
中午和晚上也是这般,刘大成进车厢看了尚少爷的情况,去跟尚夫人讲,领回来上午的吃食。
趁他去还碗的空,赵老大找了过来。
他按捺了一天,早上和晌午他怕女儿没有成事,不敢过来。
到晚上他实在是冻得受不了,这才找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天色,赵慧兰把自己藏的棉花找了个尚少爷不穿的衣裳包起来,全塞给了赵老大。
给赵老大的时候,赵慧兰还不忘叮嘱:“棉花给你,这衣裳你记得给我。”
“哎!哎!”赵老大抱着棉花直接跑远,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衣裳里头塞的稻草全抽出来,用棉花填充得满满的。
几乎是刚弄好,他就感觉到身上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棉花真好!
他把剩下的棉花小心包起来,挖开一片雪埋起来,折回去找儿子。
片刻后,赵文远被领了过来。
赵老大把棉花刨开,让赵文远如法炮制,给自己身上也换上棉花。
只可惜赵慧兰弄得不够多,赵文远只勉强填充了一个马甲范围的,剩下两条胳膊和两条腿还冻着呢!
即便是这样,也好受许多,赵文远眼睛都亮了:“爹!这法子真不错!”
赵老大呵呵笑:“行了,先回去,明天再让你妹想办法。”
“不愧是我赵文远的妹妹!”赵文远帮赵老大把衣裳卷成一团塞着,说:“还是我妹有本事!”
两人说话间回到队伍里头,身上有了棉花,两人也没那么冷了,就在尚少爷家的马车周围游荡。
片刻后,时常出来张望的赵慧兰看到两人,找了个借口下车,径直朝林子深处走。
赵老大父子俩心照不宣地跟在后头。
到了没人的地方,赵老大才把包棉花的衣裳还给赵慧兰,高兴地说道:“女儿!好女儿!我现在暖和多了!”
赵慧兰哼了一声,“那就行。”
说完,她就准备回去。
赵文远一个错步拦住她,“好妹妹!咱爹倒是暖和了,你哥我还没暖和呢!”
赵慧兰抿抿嘴,“棉花就那么点,弄太多出来可不成。”
她还想今天夜里给自己也偷偷揪出来一些棉花填衣裳里头呢!
“你就忍心看你亲哥冻死吗?”赵文远双手合十,求道:“好妹妹,往常咱俩在家也是最好的,等到了青州,我继续考功名,到时候你就是秀才妹妹、不,你就是举人、状元妹妹!”
“等我考了功名,就让尚少爷把你给扶正,让你做正头夫人!”
一张又一张大饼砸下来,赵慧兰心动一瞬,很快她也想到:就算不指望赵文远这个亲哥能考到什么功名,娘家有个哥也比没有强!
想到这里,赵慧兰点点头,“行吧,我今天晚上再想想办法。”
赵文远这才让开回去的路,高高兴兴等赵慧兰给自己弄棉花!
赵慧兰把衣裳藏自己怀里,快速回到车厢里。
昨夜她弄了一晚上棉花,今天白天她困得要命。
刘大成喊她添炭她都是恍惚的。
不过她也没忘记偷偷藏点炭。
原本六根炭能烧半个时辰的,她只放两根,另外两根偷偷藏起来。
也不是每次都藏,一天下来,她攒了八根,都在车里头藏着。
原本想着今夜能好好歇一会呢,哥哥又求上来,她抓紧时间趁还没到半夜先睡一会,等后半夜再行动。
睡到半夜,赵慧兰起来,借着微弱的炭火光芒,看到尚少爷已睡熟,又侧耳细细倾听,外头刘大成也微微打着鼾。
她便开始“干活”,继续顺着被子边缘往外揪棉花。
好好的一床被子和一床铺底被她揪得坑坑洼洼,怕早上刘大成发现端倪,赵慧兰又一点一点地将棉花被子给搓平扯匀乎。
一直忙活到天亮,赵慧兰这才收手。
把东西藏好刚躺下,没一刻钟,刘大成便过来看尚少爷了。
赵慧兰赶紧闭着眼装睡。
等刘大成喊人的时候,她这才装作迷迷糊糊被人喊醒的样子起来忙活。
一直忙到晚上,赵慧兰这才有空把东西拿给赵老大。
跟来的赵文远一拿到棉花便迫不及待地往身上塞,看到地下还有几块木炭,赵文远夸赞道:“妹妹有这造化,咱们家也能跟着沾点光!”
赵老大呵呵笑道:“那可不,我也能跟着享点福了。”
赵文远刚往衣裳里填好棉花,赵慧兰便循着他们来的方向找了过来。
还包棉花的衣裳的时候,赵文远提了一嘴:“妹妹,现在就差咱娘和你大嫂了!”
“什么?”赵慧兰皱眉,“我这两天已经弄出来不少棉花了。”
被子再厚,那也超不过十斤,这两天光弄出来的棉花都快四斤了,剩下的被子已经有些薄了。
“难道你忍心看着咱娘和你大嫂挨冻吗?”赵文远说:“尤其是咱娘,她还病着。”
赵慧兰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难道你不想风风光光地让尚少爷把你扶正,恭恭敬敬地过来给咱爹咱娘敬茶?”
赵慧兰:“被子太薄了,没法再弄了。”
赵文远已经提前帮赵慧兰想好了,“你傻啊!还有铺底呢!”
“可是……”赵慧兰有些犹豫,倒不是不愿意抠铺底的棉花,而是她还记着仇呢!
就连赵老大和她哥,她也有点子记仇。
只不过想着她不能没有娘家,不能没有娘家兄弟,这才帮衬着给弄出些棉花。
“我回去看看吧。”赵慧兰答应了下来,但是心里决定今天晚上不再给他们弄棉花。
一是棉花少太多了,二是她两晚上都没怎么睡觉,她太困了!
以为得到赵慧兰准信的父子俩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他们还想着,现在棉花和木炭都能弄来,以后是不是还能弄来吃食和银子?
他们一家只要跟着队伍,不跟尚家走散,岂不是都不用发愁以后了?!
越想越美,父子俩回到自家车旁边的时候才收敛了一些。
而赵慧兰回去之后,摸了摸尚少爷盖的被子,决定还是不抠棉花了。
今夜顶多抠一点给自己衣裳里头塞点!
后半夜还要起来干活,赵慧兰早早便睡了。
只不过她还没睡到后半夜,忽然被一股钻心的冷给冻醒。
赵慧兰打了个寒战醒过来,她起身看了看,车厢里头的炭盆还燃着。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