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妙玉不好见
马全说罢，便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便应声掀帘子走了进来。
这人生得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可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透着几分机灵，进来便对着西门庆躬身行礼，口称“二爷”。
马全当着西门庆的面，细细嘱咐了马三一番，让他务必伺候好贾二爷。
山上的规矩、寺里的忌讳，都要提前说清楚，万万不可出了差错，这才又对着西门庆告了罪，匆匆告辞而去。
西门庆上下打量了马三两眼，心里便已了然——这哪里是来带路的，分明是马全派来，继续试探自己底细的。
他也不点破，只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扔给了他，笑道：
“辛苦你跑一趟，这点银子，拿去打酒喝吧。”
马三连忙接住银子，千恩万谢，随后便引着西门庆出了静园，往玄墓山而去。
一路之上，马三总想着把话头往李鑫喆的案子上引，旁敲侧击地问西门庆对这案子的看法。
可西门庆却半点不接话茬，翻来覆去，只跟他聊江南的风月，苏州的画舫，禅门里的艳闻。
荤话是一套接着一套，听得马三目瞪口呆，心里暗道：果然是个只知酒色的纨绔子弟，这般人又何必让我来试他。
不多时，便到了玄墓山的寮舍地界。
马三便引着西门庆，往李鑫喆上吊自尽的那间屋子走去，嘴里还不停说着案子的细节。
一边又去偷瞧西门庆的反应，谁知后者走到门口，只伸着脖子，往里面随意扫了两眼，便捂着鼻子往后退。
还一脸嫌恶地摆着手：
“罢了罢了，一个上吊死了人的屋子，一股子腌臜晦气，有什么好看的，看多了还不污了爷的眼睛。”
“我看咱们也别在这耽误功夫了，赶紧带我去蟠香寺，见那位妙玉师父才是正经。”
马三心里暗自嗤笑，嘴上却连忙应道：
“二爷，不是小的扫您的兴，这位妙玉师父，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哦，难不成见个姑子，还需要什么门槛不成？”西门庆挑了挑眉，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就是银子吗，爷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你只管说，要多少银子才能见着她，一百两还是一千两，爷眉头都不皱一下。”
马三此番跟着来，本就是奉了叔叔马全的命令，试探这位京城来的贾千户。
甚至在必要时，不妨给他点引子，以便引蛇出洞，哪知这厮满脑子只有女人，竟急色到了这个地步。
他心里虽不屑，可来前得了马全的嘱咐，又不敢怠慢了这位色中恶鬼，只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起来。
原来这蟠香寺，名字里带个“寺”字，实则是一座寺规极严的女众禅院。
全寺上下，都是比丘尼，连男性香客都极少接待，那妙玉更是深居简出，性子孤冷得很。
平日里只在自己的禅院里打坐诵经，连寺里的其她师父，都难得见她一面，更别说外男了。
有寺里的掌院师太护着，便是本地的官宦家眷来拜会，也未必能见到她的真容。
整个苏州城里，见过妙玉真容的男子，怕是也只有寥寥数人，还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远远瞥见过一眼罢了。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不过是个小小的尼姑庵罢了，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西门庆故作不满地皱了皱眉，随即话锋一转，盯着马三道，
“莫不是这蟠香寺背后，还有什么靠山不成？”
马三见他总算动了点脑子，便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寺里的掌院了因师太，最擅推演先天神数，断人生死祸福准得惊人，因此结识了不少贵人，所以大家不免都敬她三分。”
西门庆一听，顿时便懂了，嗤笑一声道：
“闹了半天，原来是因为寺里有个会算命的老尼姑，怎么，就连你们家千户大人，也不敢招惹她吗？”
他嘴里说的“你们家大人”，明着是马全，实则指的是马腾，马三哪里听不出来，连忙点了点头。
“哦，一个堂堂锦衣卫千户，竟不敢招惹一个山野里的老尼姑？”西门庆故作不信，挑着眉问道。
“二爷有所不知。”马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听说了因师太的师父，当年曾给本朝太祖高皇帝测过字，太祖还赐过墨宝呢。”
“竟有此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西门庆这次是真有些差异了，毕竟这些事，那地府的影像中可没有，
“那了因的师父，如今还在世吗？”
“听说早已圆寂了。”马三道，“不过当今先皇南巡的时候，曾专程来过这蟠香寺，还在寺里留了御笔亲题的匾额。”
“如今这苏州城里，但凡文武官员来了蟠香寺，都要进山门参拜御笔，等闲的人，谁敢来这里撒野？”
“这个老马，真是不地道！”西门庆闻言，立刻摆出一副懊恼的样子，抱怨道，
“明知道这位妙玉不好见，蟠香寺又有这么大的来头，怎么也不早跟我说？”
“害得我巴巴地跑了这一趟，亏我还送了他那么好的一对缅铃，看我回去，非找他把东西要回来不可！”
马三听着他抱怨自己的叔叔，哪里敢接话，只能站在一旁，陪着笑，尴尬地手足无措。
为了避开这尴尬的场面，他下意识地转头往一旁望去，谁知这一望，竟望出了问题。
只见不远处的一间寮舍墙角，站着一个形容猥琐的汉子，正侧着身子，鬼鬼祟祟的，不停往这边张望。
其实西门庆早就瞥见了那人，只是不动声色，并未声张。
可马三却年轻气盛，哪里沉得住气，当即厉声喝了一句：
“喂，说你呢，对，就是你，鬼鬼祟祟看什么呢，赶紧给爷滚过来！”
那汉子闻言，似乎吓的不轻，哪里还敢继续躲着，连忙高声喊道：
“爷息怒，我这就过来，这就过来！”
待那汉子一路小跑着走近，西门庆才像是刚察觉一般，慢悠悠地转过头，朝他瞧去。
只见这人生得瘦小枯干，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离着还有几步远，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眉头直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