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沪上。
傅云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经济报告。
窗外是繁华的南京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列强租界。
二十年后,这里是华国最繁华的商业街。
傅云辞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老了。
五十出头的人,鬓边也有了白发。
这二十年,他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华国的经济建设。
从统一货币,到规范税收,从重建港口,到打通外贸渠道——
每一件事,他都亲力亲为。
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赎罪。
他永远忘不了那年,他站在游轮甲板上,把那支钢笔还给云清时,她接过笔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原谅他了。
可他没有原谅自己。
也许还是有些不甘心吧,明明她最先动心的人是自己啊。
所以他把余生都押在这份事业上。
她让他管经济。
他就把华国的经济,管成全世界最稳健、最繁荣的。
她让他治理地方。
他就把华东六省一市,治理成华国的样板。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秘书敲门进来。
“傅主任,云总长的秘书来电话,说下周启明女校百校庆典,问您是否有空出席。”
傅云辞沉默了一会儿。
“回复她,我一定到。”
秘书退下。
傅云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落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
那年她跟他说,她想办一所女校。
她认真地说:傅会长,你会帮我的,对吗?
他说:好。
那个“好”字,他用了二十多年去兑现。
如今,启明女校从一所变成十所,从十所变成一百所,遍布华国大江南北。
他不再是她的“傅大哥”。
他是她最信任的战友。
这就够了。
启明女校百校庆典。
这是云清最看重的一天。
从最开始的京都总校,到如今遍布全国的一百所分校,她用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
也足够一粒种子长成森林。
云清站在沪上总校的礼堂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她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衫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都是光。
以前,这些女孩子的母亲,大多不识字。
以后,她们自己走进学堂,读书、写字、学算术、学英文,将来还会成为老师、医生、工程师、科学家。
这是她亲手种下的森林。
“云校长。”
一个中年女子走上台,站在她面前。
云清看着她。
四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穿着浅灰色列宁装,胸口的校徽是启明女校第一届毕业生的特别徽章。
“你是……”
“学生周若男,启明女校第一届毕业生。”女子向她深深鞠躬,“现任启明分校校长。”
云清怔住了。她没有那三年的记忆,但她仿佛与那个云清重逢了。
周若男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云校长,我没有辜负您。”
她哽咽着,却笑得很灿烂。
“那年您说,启明不是让我们离开故土,是让我们学成之后回到故土。我做到了。”
“我回家乡了。我们村现在有十七个女孩子读书,隔壁村有二十三个,县里新盖了小学,有三百多个学生……”
她说不下去了。
云清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原来那个云清也说过同样的话,是呀,那就是她自己。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周若男终于哭出来。
台下一片安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掌。
掌声越来越响,汇成一片海洋。
云清站在台上,望着这些年轻的、闪光的、正在改变自己和国家命运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沪上弄堂口,对那个攥着报名表的小女孩说:
“读书很苦。”
小女孩说:“我不怕苦。”
她又问:“那你想学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想学怎么让更多女孩子读书。”
云清弯起嘴角。
二十年了。
那个小女孩也成了一名女校长。
而她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校庆典礼结束后,云清一个人站在校园里。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陆司令不在国防部开会?”
陆行舟走到她身边。
“开完了。”
“特意赶来?”
“……顺便。”
云清弯起嘴角。
她没有戳穿他。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陆行舟忽然说:
“清清。”
“嗯。”
“你累不累?”
云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
“有时候累。”她说,“但看着她们,就不累了。”
陆行舟点头。
他不懂教育。
他不懂她那些关于女校、关于启明、关于让更多女孩子读书的执念。
但他懂她。
她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想让这世间少一些像她当年那样、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的人。
“清清。”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做的这些,比打仗难多了。”
云清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奉承,没有讨好。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我做得好吗?”
陆行舟用力点头。
“特别好。”
云清看着他。
二十年了。
他鬓边也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
“陆行舟。”
“嗯。”
“围巾又旧了。”
陆行舟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已经补过三回的藏青色围巾。
“……还能戴。”
云清没说话。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纸盒,递给他。
陆行舟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新的藏青色围巾。
针脚比他脖子上那条细密多了,边角收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以后每年一条。”云清说,“旧的可以换了。”
陆行舟把围巾贴在脸上。
他不敢问“每年”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用力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