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卢主任的办公室,门一关上,老头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
他往皮椅上一靠,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成了。”
韩学涛站在办公桌前,没坐,看着卢主任,“教授,成到哪一步了?”
“上周我去找何院长,院长当时就同意了,”卢主任说,“周末地测局的老魏亲自带人来学校,跟我们碰了面。基本达成一致——快得很,这星期就签技术合作协议。人员设备陆续进场。”
韩学涛心里一跳:“这么快?”
“快?”卢主任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那边急成什么样。美国那个SA政策一出来,卫星信号一加扰,测绘精度直接从十米掉到一百米。地测局多少野外项目趴了窝?底下人没活干,上面拨款要砍,老魏头发都快愁白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手指点了点桌面:“我们这时候找上门,那叫雪中送炭。滚筒扫描仪、两台图形工作站,人家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条件就一个——活要干得快,干得漂亮。”
韩学涛点了点头。
“项目放在我们系里,就叫地质数字实验室。”卢主任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我挂帅,当项目组长。绘图室老齐当副组长。”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韩学涛一眼。
“你嘛——给我当组长助理。”
“组长助理?”韩学涛没想到自己还有职务。
“怎么,嫌小?”卢主任安抚道,“大一就当组长助理,你还想怎样?名义上是助理,实际干活带队的就是你。那些研究生、高年级本科生,都归你调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名义上还是我指挥。对外这么说,对内也这么说。你还年轻,树大招风,明白吧?”
韩学涛点头:“谢谢教授。”
卢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好干。有什么问题,我来协调。你一直喊我教授,那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学生。”
韩学涛心里一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卢主任满意点头:“去吧。等协议签了,我让人通知你。”
韩学涛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没人,他步子不快,脑子里飞快转着。
事情比他预想得顺利。帮地测局搞数字化地图,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把地测局历年测绘数据全部拿到手——那些才是真正的底牌。作为未来开发地图的底层核心数据,省了自己从零开始的十年功夫。
还有一层好处,挂在系里项目组名下,以后上街做测绘,就有了一块正大光明的招牌。
这事儿说起来门道很深。国内对测绘管得极严,私人或公司私自搞地理信息采集,轻则没收设备罚款,重了直接按间谍罪办。不是开玩笑的——你拿着GPS接收机在敏感区域转一圈,说不清道不明,有关部门就请你喝茶了。
但挂着“宁海大学地质系”的牌子就不一样了。高校搞科研,名正言顺!
韩学涛下了楼梯,推开楼门,初夏的阳光落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淡定的表情,双手插进裤兜,朝教学楼走去。
...
马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韩学涛刚在学校浴室洗澡出来。
“涛子,你那天骑摩托车,有空来所里取一下。”
韩学涛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从嚎叫酒吧跑出来,摩托车扔在门口,后来也没去拿。应该是派出所后来调查的时候,拖到所里去了。
他骑自行车到了螺塘派出所。
马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左胳膊还是吊着,脸上青紫退了大半,但额头上那块纱布还没拆。他见韩学涛过来,用右手从值班室里拎出摩托车钥匙,递过去。
“手续办好了,你直接骑走。”马辉说,“我手不方便,要不然就给你送过去了。”
韩学涛接过钥匙:“你这伤没两周好不了。”
马辉苦笑一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那条胳膊:“我现在差不多算社区民警了。给我安排了个师傅,过两天带着我去巡逻,解决群众纠纷。”
“要立功,在哪儿都有机会。”
“拉倒吧。”马辉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丧气,“社区民警管什么你知不知道?两口子吵架、老太太丢猫、租户不交水电费——全是这些。我师傅田哥,干了十几年户籍警,连个小偷都没抓到过。”
“他碰不上,不见得你碰不上。”韩学涛顿了一下,“别想这些了。你见过罗点点没?”
马辉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别处。
“没。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见她,感觉像故意卖惨似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韩学涛说,“好好养伤吧。看你这吊着胳膊一瘸一拐的样子,天上掉馅饼你都接不住。”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走了!”
韩学涛骑着摩托车,没直接回学校。
他拐上主路,沿着街边一家一家逛琴行。宁海正经琴行就那么几家。他进了两家看起来最高档的,扫了一圈柜台里的标价签——最贵的一把吉他,标价两千八,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琴身上还挂着个小牌:特价。
两千八。
韩学涛看了一眼就走了。展雪那把吉他,美产豪华系列,真实价格得上万。宁海根本买不到,怕不是在国外买的。
他想了想,调转车头,往青瓜巷骑去。
青瓜巷挨着宁海艺术学院,这些年慢慢聚出了一条艺术街。卖画材的、裱框的、卖乐器的,挤在两排老房子底下。不少私人琴行做代购,从日本或美国弄些高端乐器回来,摆在店里等识货的人。
韩学涛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一连逛了四五家,没有。
快要走到巷尾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店面。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裱画店和一家卖宣纸的铺子中间,招牌上就两个字——“八音”。木头底,刻的字刷了层清漆,颜色都旧了,看着像开了很多年。
门口没摆什么招揽顾客的东西,橱窗里安安静静挂着一排乐器。
韩学涛推门进去。
店面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乐器,从吉他到二胡,从口琴到扬琴,挤挤挨挨的。空气里有股木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架子上。
一把小琴,只有普通吉他的三分之一大,琴身弧线圆润,背板不是木头——是一整块犰狳壳,花纹斑驳,棕褐色底上嵌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块古老的土地。
恰兰戈。
韩学涛没想到能看到这个南美乐器,他在秘鲁和厄瓜多尔的时候,常玩这个乐器,号称南美高原的吉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穿着素色的棉布裙子,面容温柔,像那种会在院子里画画的人。她见韩学涛盯着那把恰兰戈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您想看?”
韩学涛点了下头。
女人从墙上取下那把恰兰戈,双手托着,递到韩学涛面前。
“艺术学院一位阿根廷外教放在我们这儿代卖的。”她说,“放了一年多,问的人都很少。”
韩学涛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板。犰狳壳被打磨得很光滑,纹路清晰,拼接处严丝合缝。琴颈窄,品格密,琴弦比普通吉他细得多。
“多少钱?”
女人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