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是带着哨子,在南意厂红砖墙的缝隙里钻进钻出。
厂子里热火朝天,机器轰鸣声盖过了风声。
但顾南川坐在办公室里,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桌上放着一份赵小兰刚送来的质检报告。
这几天的次品率,从雷打不动的百分之零点一,悄悄爬到了百分之零点五。
虽然在别的厂看来,这已经是神仙数字,但在顾南川眼里,这就是绝症的前兆。
“严老,最近厂里发工资了吗?”顾南川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声音沉得像外面的天色。
严松正在核对广州发来的汇票,闻言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发了。加上年底的双薪和广交会的特别奖金,每个正式工手里,少说也落了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
在安平县,这笔钱能让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三年食。
“钱多了,心就野了。”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后生,正缩在墙根底下,凑着脑袋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那股子精气神,没了前阵子的锐利,反倒多了几分鬼祟。
“赵刚!”顾南川没回头,喊了一声。
“在!”
赵刚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寒气。
“最近厂子周边,是不是不太平?”
赵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川哥,瞒不过你。村西头的老磨坊,最近晚上总是亮着灯。二癞子去摸过底,说是……有人在那儿设局。”
“赌?”
“嗯。推牌九,炸金花。去的都是咱们厂刚发了钱的小年轻,还有几个手里有点闲钱的老光棍。”赵刚脸色难看,“有人一晚上输了半个月工资,第二天上工就没魂了。”
顾南川冷笑一声。
这就是人性。
穷的时候想吃肉,吃上肉了想找乐子。
但这乐子要是找不对地方,南意厂这艘船,迟早得被这帮蛀虫给凿沉了。
“备车。”顾南川抓起那件黑夹克,“把二癞子叫上,再带二十个保卫科的兄弟。”
“去哪?”
“去老磨坊。”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领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有人想帮我的工人花钱,我去教教他,这钱该怎么花。”
……
老磨坊里,烟雾缭绕,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一张破木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票子。
庄家是个外村来的混子,叫麻杆,正龇着一口黄牙,手里摇着骰盅:“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想发财的赶紧下注!”
围在桌边的,大半是南意厂的工人。
有的眼珠子通红,有的满头大汗,手里的钱攥得死紧。
“开!大!”
“哎哟!又输了!”一个年轻工人懊恼地锤着桌子,“麻杆哥,借我十块,发了工资准还!”
“借钱好说,利息嘛……”麻杆嘿嘿一笑。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连框带板踹飞了进来。
冷风卷着雪花,瞬间灌满了屋子。
麻杆吓得手一抖,骰盅掉在地上,滚出三个鲜红的“一点”。
“谁?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十几道手电筒的强光就打了进来,晃得屋里人睁不开眼。
顾南川踩着门板走进来。
他没拿棍子,也没拿枪。
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门口,目光像两把冰刀,在每一个缩着脖子的工人脸上刮过。
“厂……厂长?”
刚才那个想借钱的年轻工人,吓得腿一软,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屋里瞬间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
“玩得挺大啊。”顾南川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沓钱,在手里掂了掂,“这就是你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顾……顾爷,这是误会……”麻杆想赔笑,却被二癞子一脚踹在膝盖窝里,跪在了地上。
“误会?”
顾南川把钱扔回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里发颤。
“你们觉得钱多了,烫手是吧?”
“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找点刺激是吧?”
顾南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骰子乱跳。
“行!既然你们不知道这钱怎么花,我来帮你们花!”
他转过身,指着门外那片漆黑的荒地。
“严老!记账!”
严松抱着账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厂长,我在。”
“从今天起,南意厂启动‘安居工程’。”
顾南川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字字铿锵。
“凡是南意厂的正式职工,每人每月强制扣除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存入‘住房公积金’。”
“厂里再给你们补百分之二十。”
“明年开春,我要在后山那片向阳坡上,盖十栋红砖家属楼!”
“带暖气,带自来水,带独立厕所!”
“谁要是攒够了分,这房子就是谁的!”
这话一出,原本吓得半死的工人们,猛地抬起了头。
家属楼?
带暖气?
这可是城里干部才有的待遇啊!
“厂……厂长,真的?”那个钻桌底的年轻人爬了出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顾南川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顾南川指了指桌上那堆赌资。
“但这笔钱,充公。”
“算作你们这帮赌鬼的第一笔建房基金。”
“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比起在那虚无缥缈的牌桌上输个精光,能换回一套实打实的红砖大瓦房,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麻杆。”顾南川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庄家。
“带上你的骰子,滚出周家村。”
“再让我看见你在南意厂周围五里地内晃悠,我就让你知道,这磨盘能不能把你碾成渣。”
麻杆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南川走出磨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断了工人们的赌瘾,更给南意厂打下了一根最深的地桩。
房子。
那是中国人的命根子。
只要把房子盖起来,这帮人的心,就彻底长在南意厂了。
“知意。”顾南川看向身边的女人。
“明天,你去找个设计院。”
“我要最好的图纸。这房子,不仅要住人,还要住得体面。”
“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看着,给南意厂干活,不仅有肉吃,还能住洋楼!”
风雪中,顾南川的背影挺拔如松。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要想把这只凤凰养成鲲鹏,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窝。
一个能遮风挡雨、让人死心塌地的金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