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在桌子后头坐下,把账本翻开。屋里头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她拿眼角扫了刘顺一眼,那人脸上啥表情都没有,眼睛盯着门口,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来借粮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刘顺照样站起来帮忙,搬粮食,递袋子,动作利索,一句话没有。赵狗剩在旁边扎袋子口,时不时拿眼睛瞄刘顺,瞄一眼,低头干活,过一会儿再瞄一眼。
宁玉荣看在眼里,没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春兰,挎着那个竹篮子,里头装着几根黄瓜,顶上还带着花,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照旧蹲到灶台边上烤火。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狗剩也不瞄了,低着头假装在写字。宁玉荣翻着账本,纸页哗啦哗啦响。刘顺坐在板凳上,眼睛看着门口外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春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刘顺开口了。
“昨晚我又去了。”
春兰停下来,背对着他。
刘顺坐在那儿,声音不高不低:“你在。”
春兰没动。
刘顺说:“你让我进去了。”
屋里静得很,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春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肩膀绷着。
刘顺说:“你问我为啥天天来。”
春兰回过头,看着他。刘顺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啥表情,但眼睛也看着她。
刘顺说:“我说想看看你。”
春兰愣了一下。外头有风吹过来,门缝里钻进一股凉气。她站在那儿,看了刘顺一会儿,忽然推门出去了。门板带过来,哐当一声响。
赵狗剩憋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宁玉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放下,低下头接着写字,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下午来借粮的人多了些。刘顺照常帮忙,搬粮食,递袋子,跟没事人一样。赵狗剩跑前跑后,把空篮子码到门口。宁玉荣坐在桌子后头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天黑下来的时候,人走完了。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三个人一块儿往外走,脚步声在院子里踏踏地响。
走到半路,刘顺往村公所那边拐,说了句嫂子明天见。宁玉荣点了点头。刘顺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春兰让我今晚别去了。”
宁玉荣看着他。
刘顺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但嘴角动了动:“我没答应。”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赵狗剩站在宁玉荣旁边,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他咋不答应?”
宁玉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赵狗剩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那天夜里,宁玉荣睡得不太踏实。外头风刮着,窗纸呼嗒呼嗒地响。她迷迷糊糊地翻身,周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沉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砰砰砰的,敲得又急又响。
周敖一下子坐起来,宁玉荣也醒了。周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
外头传来春兰的声音,带着喘:“周大哥,是我。”
周敖拉开门。春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刘顺在不在你们这儿?”春兰的声音发紧,“他说今晚去找我,一直没来。”
周敖看着她。
春兰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我怕他出事。”
周敖没再问,转身回去穿衣服。宁玉荣坐起来,看着他披上袄子,推门出去。春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走远了。
宁玉荣坐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窗纸呼嗒呼嗒地响。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靠在床头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脚步声。门推开,周敖进来,春兰跟在后面。宁玉荣借着月光看过去,春兰脸上红红的,低着头,手还攥着衣角。
周敖脱了鞋上炕,说了句没事了。
宁玉荣看着他。
周敖说:“刘顺在春兰家门口坐着。”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躺下来,把她揽过去,声音低低的:“春兰让他别去,他就没敲门,在门口坐了一夜。”
宁玉荣没说话,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春兰还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敖冲着门口说了一句:“外头黑,让刘顺送你回去。”
春兰没吭声,推门出去了。
宁玉荣透过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人影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春兰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慢慢走远了。
宁玉荣躺回炕上,周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他说。
宁玉荣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外头风还刮着,屋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起来,宁玉荣吃过早饭往那屋子走。推开门,刘顺已经坐在里头了,板凳上坐得笔直。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生火,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叫了声嫂子。
宁玉荣在桌子后头坐下,翻开账本。屋里头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刘顺没说话,宁玉荣也没问。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写字,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刘顺,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刘顺。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春兰,挎着那个竹篮子,里头装着几根黄瓜。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照旧蹲到灶台边上烤火。
刘顺看着她。
春兰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春兰站起来,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刘顺开口了。
“今晚我还去。”
春兰停下来。
刘顺说:“在门口坐着。”
春兰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屋里静得很,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春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外头冷。”
说完推门出去了。门板带过来,哐当一声响。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看门口,又看看刘顺。刘顺坐在那儿,脸上啥表情都没有。但赵狗剩忽然笑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玉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狗剩赶紧把手放下,低下头接着写字,可嘴角还翘着。
下午来借粮的人多起来。刘顺帮忙搬粮食,赵狗剩在旁边递袋子,宁玉荣坐在桌子后头记账。三个人忙到天黑,人走完了。
宁玉荣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刘顺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嫂子,春兰今天说外头冷。”
宁玉荣看着他。
刘顺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像是亮了一下。
“她说外头冷。”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狗剩站在宁玉荣旁边,看着那扇门板晃了晃,慢慢停下来。外头的风声传进来,呼呼的。
赵狗剩忽然问:“嫂子,他笑啥?”
宁玉荣没说话,把账本夹在腋下,往外走。赵狗剩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