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把纸笔推过去:“今天把上回学的再写一遍。”
赵狗剩接过炭笔,坐下来写。
写了一个时辰,外头有人进来。
是刘吴氏。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看见赵狗剩,愣了一下。
宁玉荣:“进来。”
刘吴氏走过来,把篮子放桌上。篮子里头是几个土豆,还有一把干豆角。
宁玉荣:“又送?”
刘吴氏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家里剩的。”
她看了一眼赵狗剩,赵狗剩低着头写字,没抬头。
刘吴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玉荣把篮子放墙角,回去看赵狗剩写字。
写到中午,赵狗剩把今天学的字都写完了。他把炭笔放下,站起来。
宁玉荣:“下午还来不?”
赵狗剩想了想,摇了摇头。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要埋人。”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下午,宁玉荣一个人待在那屋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天黑,她把账本合上,锁上门,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春兰。
春兰站在路边,手里端着个碗,看见她,把碗递过来。
宁玉荣接过来一看,是几个饺子,还热着。
春兰:“刚包的,尝尝。”
宁玉荣咬了一口,白菜馅的,有点咸。
春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周大人走了?”
宁玉荣嚼着饺子,点了点头。
春兰:“去哪儿了?”
宁玉荣:“不知道。”
春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宁玉荣端着碗,一边走一边吃。吃完,碗揣怀里,继续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吃过饭,躺炕上,她想着赵狗剩说的“要埋人”。
就他一个人,埋他爷。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赵狗剩一直没来。
第五天下午,宁玉荣锁上门,往村东头走。
走到赵狗剩家门口,院子里还是黑咕隆咚的。她推开栅栏门,走进去,站在门口敲门。
敲了几下,没动静。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动静。
她推了推门,门开了。
屋里黑,灶膛里一点火星子都没有,冷得跟冰窖似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不见人。
她走进去,往里屋走。
里屋门开着,炕上那床破被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地上放着个包袱,破破烂烂的,里头鼓鼓囊囊。
宁玉荣站在那儿,四处看。
没人。
她出了屋,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
雪地上有脚印,往村后头去了。
她顺着脚印走。
走到村后头,是一片林子。林子边上有个新坟,不大,土堆得不高,上头压着几块石头。
坟前头蹲着个人。
赵狗剩。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宁玉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狗剩没抬头。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风刮着,呜呜响。林子里头的树枝晃来晃去,雪往下掉。
蹲了好久,赵狗剩站起来。
宁玉荣也站起来。
赵狗剩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宁玉荣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他家门口,赵狗剩推开门进去。宁玉荣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赵狗剩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包袱。
他把包袱放地上,站在那儿,低着头。
宁玉荣说:“这是干啥?”
赵狗剩没说话。
宁玉荣蹲下来,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几件破衣裳,一双露了脚趾头的鞋,还有一把豁了口的剪刀。
她把包袱重新包好,站起来。
赵狗剩站在那儿,还是低着头。
宁玉荣说:“你爷埋了?”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往后咋整?”
赵狗剩没说话。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说:“走。”
赵狗剩抬起头,看着她。
宁玉荣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站在那儿,没动。
宁玉荣说:“跟上。”
赵狗剩拎起包袱,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中间走。走到那屋子门口,宁玉荣推开门,进去。
赵狗剩站在门口,没进。
宁玉荣把灶台边上的柴火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指了指。
赵狗剩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方,没动。
宁玉荣说:“今晚睡这儿。”
赵狗剩还是没动。
宁玉荣蹲下来生火,柴火点着,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亮了,慢慢暖和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狗剩走进来,把包袱放墙角,蹲下来,盯着那堆火。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了一会儿,外头天黑了。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蹲在火堆边上,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宁玉荣推门出去。
外头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屋子的窗户透出一点火光,昏黄黄的,在雪地里一闪一闪。
第二天早上,宁玉荣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往外走。外头冷,地上全是霜,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那屋子门口,门关着。她推了一下,没推开,从里头插上了。
她敲门。
敲了几下,里头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赵狗剩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把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
宁玉荣走进去。屋里暖和,灶膛里的火还着着,赵狗剩昨晚上添了柴。墙角那堆柴火少了一大半。
她回头看赵狗剩。
赵狗剩站在门口,低着头。
宁玉荣说:“吃饭了没?”
赵狗剩没说话。
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
赵狗剩接过来,咬了一口。
宁玉荣走到桌子后头坐下,把账本拿出来。赵狗剩蹲到灶台边上,就着火光啃窝头。
啃完窝头,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
宁玉荣把纸笔推过去。
赵狗剩接过炭笔,坐下来写。
写了一个时辰,外头有人敲门。
宁玉荣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刘吴氏。她手里拎着个篮子,看见赵狗剩,愣了一下。
赵狗剩低着头写字,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