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荣说:“他是管这一片的。”
张成笑了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宁玉荣坐在那儿,看着门。
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她坐了好一会儿,把账本拿出来,接着翻。
下午,赵狗剩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东西。
宁玉荣说:“进来。”
赵狗剩走进来,把那东西放桌上。是条鱼,巴掌大,已经死了,鳞片还亮着。
宁玉荣说:“哪儿来的?”
赵狗剩说:“河里凿的冰。”
宁玉荣看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抵一斤。”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翻出账本,找到他那页,在上头写:赵狗剩,还鱼一条,抵账一斤。
写完,她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宁玉荣说:“今天学啥了?”
赵狗剩说:“没学。”
宁玉荣拿出纸笔,说:“那就接着学。”
赵狗剩接过炭笔,坐下来写。
写了一个时辰,外头天快黑了。宁玉荣把纸收起来,说:“行了,明天再来。”
赵狗剩站起来,跑到门口,又跑回来,站在那儿没动。
宁玉荣说:“咋了?”
赵狗剩说:“那个死的,跟你有关系没?”
宁玉荣愣了一下,说:“哪个?”
赵狗剩说:“镇上的那个。”
宁玉荣说:“你咋知道的?”
赵狗剩说:“村里人都说。”
宁玉荣看着他。
赵狗剩站在那儿,等着她答。
宁玉荣说:“没关系。”
赵狗剩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宁玉荣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条鱼拎上,推门出去。
外头天黑了,月亮刚升起来,照得路上白晃晃的。她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个人。
周敖。
他站在路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宁玉荣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周敖说:“张成来找你了?”
宁玉荣说:“嗯。”
周敖说:“问啥了?”
宁玉荣把话说了。
周敖听完,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开口。
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风刮过来,冷得人直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周敖说:“那个刘主簿,是宁玉成的人。”
宁玉荣说:“我知道。”
周敖说:“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宁玉荣等着他说。
周敖说:“宁玉柏。”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说:“他来府城了。”
宁玉荣说:“他杀的?”
周敖说:“不知道。”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站了一会儿,说:“回去睡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拎着那条鱼,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火烧得旺。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她手里的鱼,说:“哪儿来的?”
宁玉荣说:“赵狗剩还的账。”
宋巧云接过鱼,看了看,说:“这鱼新鲜,明儿炖了吃。”
翠儿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条鱼,眼珠子都不转。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想着刚才周敖说的话。
宁玉柏来府城了。
他来干啥?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起来,外头又下雪了。
这回雪大,鹅毛似的往下飘,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宁玉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去吃早饭。
吃完饭,她往那屋子走。
雪深,踩上去没过脚脖子,走一步咯吱一声。路上一个人没有,都猫家里了。
走到那屋子门口,推开门,里头冷得跟冰窖似的。她先去灶台那边生火,柴火湿,半天才点着,烟呛得她直咳嗽。
火烧旺了,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她坐到桌子后头,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
她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赵狗剩。
他浑身是雪,头发上、肩膀上白了一层,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东西,用草绳串着。
宁玉荣说:“下这么大雪还来?”
赵狗剩走过来,把那东西放桌上。是两只麻雀,已经死了,毛都炸着。
他说:“套的。”
宁玉荣看着那两只麻雀,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抵一斤。”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翻出账本,找到他那页,在上头写:赵狗剩,还麻雀两只,抵账一斤。
写完,她把账本给他看。
赵狗剩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宁玉荣说:“今天还学不学?”
赵狗剩说:“学。”
宁玉荣拿出纸笔,推过去。
赵狗剩接过炭笔,坐下来写。手冻得僵,写的字比平时还歪。
写了一个时辰,外头有人敲门。
这回敲得急,砰砰砰的。
宁玉荣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男的,穿着官服,后头还跟着两个兵卒。
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脸板着,走进来四处看了看,说:“宁玉荣?”
宁玉荣站起来,说:“是。”
那人说:“跟我们走一趟。”
宁玉荣说:“去哪儿?”
那人说:“府衙。”
赵狗剩坐在板凳上,手里还攥着炭笔,盯着那几个人看。
那人看了一眼赵狗剩,说:“这谁?”
宁玉荣说:“村里孩子,学字的。”
那人没再问,摆了摆手。
后头两个兵卒上前。
宁玉荣说:“我穿件衣裳。”
她把挂在墙上的破袄子拿下来披上,把账本合上放抽屉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
赵狗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宁玉荣说:“回去,下午不学了。”
赵狗剩没动。
那两个兵卒催她,她跟着往外走。
外头雪还在下,地上白茫茫一片。那几个人踩着雪往前走,宁玉荣跟在后头。
走到村口,停着一辆马车,破破烂烂的,拉车的马瘦得皮包骨头。
领头的说:“上去。”
宁玉荣踩着车辕爬上去,钻进车厢里。里头黑,一股马粪味儿,地上铺着层干草。
车帘子掀开,那两个兵卒也上来了,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
马车动了。
宁玉荣缩在车角,听着外头马蹄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走了不知道多久,车停了。
车帘子掀开,外头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