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云说：“年景不好，都难。”
宁玉荣说：“都借，库里的够？”
宋巧云说：“周大人心里有数。”
宁玉荣没说话。
吃完饭，她又往那屋子走。
下午人少点，她就抽空整理账本，把借出去的都记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周敖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进来。
宁玉荣把账本递给他。
周敖接过来翻了翻，还给她。
他说：“明天镇上送粮来。”
宁玉荣说：“库里的不够了？”
周敖说：“撑不到开春。”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站了一会儿，说：“那个赵狗剩，这几天咋样？”
宁玉荣说：“不知道。”
周敖说：“去看看。”
宁玉荣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往村东头走。
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雪停了，地上白白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赵狗剩家门口，院子里黑咕隆咚的，没点灯。
周敖推开栅栏门，走进去。宁玉荣跟在后头。
站在门口，周敖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
这回有了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门开了条缝。
赵狗剩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们，把门打开了。
屋里黑，就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子，照得见人影。
宁玉荣走进去。屋里冷，灶台冷着，锅里头空空的。
她说：“吃饭了没？”
赵狗剩没说话。
宁玉荣走到灶台边上，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吹了吹。火星子慢慢旺起来，火苗蹿起来，屋里亮了些。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里屋门开着，炕上那床破被子还在，旁边堆着几捆柴火。
周敖站在门口，没进来。
宁玉荣说：“这几天咋过的？”
赵狗剩说：“就那样。”
宁玉荣说：“种子种了？”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给他。
赵狗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
宁玉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狗剩站在灶台边上，火光映着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她推门出去。
周敖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周敖说：“那孩子，能活。”
宁玉荣说：“你老说能活能活，凭啥？”
周敖说：“他眼里有东西。”
宁玉荣没再问。
回到家，宋巧云已经把饭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宋巧云说：“周大人跟你一块去的？”
宁玉荣点了点头。
宋巧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完饭，躺炕上。
宁玉荣想着赵狗剩站在灶台边上的样子，想着他接过窝头就咬，也不问明天还有没有。
她翻了个身。
翠儿在旁边睡得沉，轻轻打着鼾。
外头风刮起来，窗户纸哗啦啦响。
第二天早上，宁玉荣起来的时候，外头雪已经停了。
天还灰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脚印踩过的地方露着黑土。
她吃过早饭，往村公所走。
走到半路，看见官道那头来了一溜马车。四五辆，慢慢往这边挪，赶车的缩着脖子，手里鞭子时不时甩一下。
她站在路边看着。
马车走到村口停下来。头一辆车上跳下个人，穿着官服，脸冻得通红，往村里张望。
宁玉荣走过去。
那人看见她，说：“周大人呢？”
宁玉荣说：“村公所。”
那人回头招呼了一声，几辆马车继续往前走。
宁玉荣跟着到了村公所门口。周敖已经出来了，站在那儿，正跟赶车的说话。
马车停稳，后头几个兵卒开始往下卸东西。一袋一袋的粮食，堆在村公所门口的空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宁玉荣站在旁边看。
周敖走过来，站她旁边，说：“三百斤苞米，两百斤豆子，五百斤土豆。”
宁玉荣说：“够撑到开春？”
周敖说：“够。”
卸完粮食，赶车的拿了张单子让周敖按手印，然后赶着空车走了。
周敖看着那堆粮食，站了一会儿，说：“叫人搬库里。”
宁玉荣说：“叫谁？”
周敖说：“村里有力气的，一家出一个人。”
宁玉荣去村里喊人。
走了几家，喊出来七八个男的。有的不情愿，脸拉着，但还是来了。
一个人扛一袋，往库里搬。宁玉荣站在库房门口，数着，一袋，两袋，三袋。
搬完了，周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给那几个人一人一个。
那几个男的接了铜板，脸色好看了些，走了。
宁玉荣说：“还给钱？”
周敖说：“白干谁干。”
两个人进了库房，把新来的粮食归置好。苞米堆一堆，豆子堆一堆，土豆堆一堆。
弄完，天已经晌午了。
周敖站在库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说：“回去吃饭吧。”
宁玉荣点了点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春兰。
春兰手里端着个碗，里头装着几个饺子。看见宁玉荣，她把碗递过来：“刚包的，尝尝。”
宁玉荣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香。
春兰说：“听说镇上送粮来了？”
宁玉荣嚼着饺子，点了点头。
春兰说：“那今年冬天好过了。”
宁玉荣把碗还给她，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宋巧云已经把饭做好了。糊糊，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吃饭的时候，宋巧云说：“那堆粮食，你帮着搬的？”
宁玉荣说：“没搬，在门口数的。”
宋巧云说：“周大人也在？”
宁玉荣点了点头。
宋巧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下午，宁玉荣又往那屋子走。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赵狗剩。
他坐在板凳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看见她进来，他跳下来，站在那儿。
宁玉荣说：“干啥？”
赵狗剩说：“还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桌上。
宁玉荣打开一看，是一把干蘑菇，大大小小的，用草绳串着。
她说：“哪儿来的？”
赵狗剩说：“山上捡的。”
宁玉荣看着那把蘑菇，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一个人上山？”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不怕遇上狼？”
赵狗剩说：“没遇上。”
宁玉荣把蘑菇放一边，说：“这算还账？”
赵狗剩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