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的仇家是不少,可活到现在的没几个。
早先因为董大人的事儿,赵言得罪过两位守备将军,但范远彬琢磨着,两边也就是事后吵了几句,算不上深仇大恨,按理说不至于这时候来报复。
那剩下的,就是当年在齐州府结下的梁子,流云帮。
“本官没必要跟你交代这些。”
曹县令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我只提醒你一句:我已经通知了卫所军的守将林剑,他马上就会派兵过来支援。你要是再不退,等军队一到,一律按谋反处置,格杀勿论!”
听到这话,范远彬心里一沉。
他倒不是怕卫所军,而是这消息本身就不对劲,从曹县令几句话就能听出来,不光是他,连林剑恐怕也背叛赵言了。
安平这地方,两路官面上的人都站到了对面,到底是谁在背后出手?
“我猜,是齐州府来的人找上你了吧?”范远彬忽然转了个话头,眼睛死死盯着曹县令的脸,“让我想想是谁,华三越的手下?还是流云帮的人?”
曹县令听到“流云帮”三个字,脸上肌肉不明显地抽了一下。动作虽小,却没逃过范远彬的眼睛。
范远彬眼神一下子狠了起来,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还真是流云帮?”
范远彬突然放声大笑,“真是老天开眼,居然给我送上门一个报仇的机会!当年在齐州府,流云帮设局抓我,今天还敢跑到安平来搅事。”
“今晚不砍他们几颗脑袋,我范字倒着写。”
当初他被马爷骗,高高兴兴拉着货去齐州府做生意,结果全折在那儿,连姜聿和几个兄弟一起成了流云帮的阶下囚。
虽然后来被赵言救了出来,可那几天受的罪,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在齐州府,他还折了两个过命的兄弟。
这一笔笔账,全是血债。
“弟兄们,冲进县衙,抓住曹养义,逼他说出流云帮的人藏在哪儿。”
范远彬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要说之前赶来救赵晓雅他们还是讲义气,那现在把他往前推的就是一肚子压不住的火了:“谁拦就干谁。”
“范远彬,你疯了。”
曹县令看他这架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我背后是镇南王府!在南境得罪王府,就跟得罪阎王没两样。”
镇南王府?
范远彬愣了一下。
他抬手拦住要往前冲的漕帮弟兄,冷着脸说:“你也学会拿别人名头吓唬人了?”
“哼,我用得着骗你?”
曹养义扭头朝院子里喊:“马帮主,出来吧。”
一听“马帮主”三个字,范远彬脸更黑了。
很快,几个衙役围着,马爷穿着一身黑罩衫慢慢走了出来。
“姓马的,果然是你!”一看见他那张脸,范远彬表情立马就狰狞了。这人就是他做梦都想弄死的流云帮帮主,他的死对头。
衙门口火把光晃来晃去。
马爷看着漕帮来了这么一大帮人,眼里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挺放松地笑了笑,抬头打了声招呼:“范贤侄,又见面了啊。”
“老贼闭嘴。”范远彬吼了一声,直接从手下手里抢过一把长刀,“你杀了我两个兄弟,今天我就拿你的头祭他们。”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就要冲上去,长刀往前一捅。
几个衙役想拦,全被马蹄子踹倒,滚到一边嗷嗷叫。
“杀我容易,可你就不替你身后这几百号兄弟想想?”马爷还站在原地,动都没动,脸上挂着那种好像什么都握在手里的笑:
“我可是给王府办事的。我要是死了,王爷一发火,你这几百个兄弟全家都得完蛋!”
锵!
长刀眼看要扎进马爷喉咙,却在碰到皮肉前猛地停住了。
范远彬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马爷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支饕餮令箭,说:“你去过齐州府,该认得镇南王的标记。这玩意儿在南境没人敢仿造。”
赤金令箭,在火把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镇南王府?”
“真是王府的人?”
“听说镇南王手下有几万精兵啊!”
“南境三个府都是人家的地盘……”
令箭一出来,本来气势汹汹的漕帮弟兄们开始低声嘀咕起来,话里话外都透着点怕。
在南境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对皇权未必有多忠心,但对镇南王府是真的打心底里发怵。
没别的,就因为离得太近,名头太响了。
范远彬死死攥着长刀,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了下来。
他盯着就在眼前的马爷,心里乱糟糟的。
当初从齐州府被救回来之后,他就不知道发过多少回誓,非得亲手砍了马爷的脑袋报仇。可今天仇人真站到面前了,他却犹豫了。
就像马爷说的,他现在是漕帮的老大。
这一刀下去,自己是痛快解恨了,可镇南王府接下来的报复,他跟手下这帮兄弟根本顶不住。
马爷把令箭往怀里一塞,伸出那只老手慢慢按在范远彬的刀背上,声音放软了:“范贤侄,我跟你家老帮主以前是同窗,总归有点交情。当初在齐州府抓你,那也是各为其主,没办法的事。”
“可今天不一样了。”
“王爷有令,只要你们愿意投靠王府,跟我一起收拾掉赵言在安平的势力,从今往后就能一步登天,不用再混江湖,当个人上人。”
马爷拍了拍他肩膀,一个字一个字说:“跟自己的前程比,朋友也好,仇恨也好,算个啥?”
范远彬眼神晃了晃,手上的刀也松了劲。
曹县令一看,也走过来劝:“范帮主,当老大的,得多替弟兄们想想。”
“要是你今晚还非要跟我们作对,用不了多久,你身后这帮兄弟一个个都得送命。”
“但要是答应合作,那结局可就完全不同了。”
安静。
好一会儿没人吭声。
县衙前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
所有人都盯着范远彬,等他开口。
不夸张地说,他接下来这句话,能决定一大堆人的死活。
过了半天,范远彬慢慢抬起头,冲着曹县令扯出一点笑:“曹大人,刚才马帮主是不是也用这套话把你给说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