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在孟清沅身后关上,锁扣落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地板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骨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裴峥的指痕,红得发紫,像一道新鲜的烙印。
门外没有动静。
她以为他会踹门,会怒吼,会像往常一样用暴力撕开她的防线。但门外只有一片死寂,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孟清沅把脸埋进膝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数到第七十二下时,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闷而钝,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她僵住。
然后是液体倾倒的声响,酒精的气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混合着某种更腥甜的味道。她知道那是什么——她见过太多次,福利院的孩子打架后,血和酒精混在一起,在地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裴峥。”
名字脱口而出,她立刻咬住嘴唇。不该叫的。叫了就是认输,叫了就是还在意,叫了就是……
门外传来一声笑。很轻,很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没事。”他说,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杯子滑了。”
谎话。她听得出来。白天季燃说“路过”时,也是这种语气。
孟清沅没动。她告诉自己不要开门,不要看,不要心软。福利院教的第一件事:当你看到有人流血时,先确认他是不是在设陷阱。
但第二件事是:如果血是真的,你不救,就是共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门外的人呼吸很重,带着酒气和疼痛的嘶嘶声。他在包扎吗?还是任由血流?她想起他右手上原本就有的伤,想起他说“杯子滑了”时眼底的疲惫。
那道门像一道薄薄的纸,隔着两个浑身是伤的人。
“孟清沅。”
他突然叫她,声音比刚才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应。
“你锁门了。”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很好。”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沙发弹簧的吱呀声,像有人重重地坐了下去,或者倒了下去。
“我不问你季燃的事了。”他说,声音从门缝底下飘进来,像一缕烟,“你也不问我今晚在哪儿,好吗?”
她看着门板,看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光。城市的霓虹在窗帘上流动,把一切都染成虚假的彩色。
“我们扯平。”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了,“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扯平。”
孟清沅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门外他的呼吸渐渐重合,像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里隔着木板各自下沉。
她没开门。
凌晨四点十七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怕惊醒什么。然后是脚步声,走向玄关,停顿,再然后——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孟清沅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霓虹渐渐褪色,变成灰蓝的晨光。她推开门,看见沙发上的血迹已经发暗,像一张干涸的地图。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平板。
孟清沅站在茶几前,手指悬在那个平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屏幕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打过。
平板没有锁,显示是裴峥故意留下的。
孟清沅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屏幕,凉得像一块冰。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手机偷拍的,角度歪斜,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床架撞击墙壁的声响。季燃的脸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痛苦又像是沉溺。他身下的人被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孟清沅猛地按下暂停。
她认得那红绳。
季燃年少成名,又分外出色,粉丝自然也多。他的粉丝们自称火焰,应援色就是红色,而应援物就是编织红绳。她某次和朋友去看季燃的电影时曾被火焰们强塞过无料,这红绳就在其中。
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发抖。
那根红绳刺得她眼睛生疼,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她自以为安稳的底线里。她不是不清楚娱乐圈的肮脏,不是不明白季燃身处名利场,难免身不由己,可亲眼看见,和道听途说,是两码事。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裴峥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对季燃那点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好感,知道她把季燃当成黑暗人生里唯一干净的光,知道她最忌讳、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信仰崩塌。
所以他才留下这个平板。
不是解释,不是赌气,是赤裸裸的威胁。
孟清沅猛地抬手,按灭了屏幕。
客厅里瞬间恢复死寂,只剩下窗外渐亮的天光,和沙发上那片已经发黑的血迹,静静昭示着昨夜的疯狂与绝望。
她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和昨夜靠在卧室门板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原来他昨晚的沉默、他的伤、他那句轻飘飘的“扯平”,全都是铺垫。
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他要她亲手捏碎自己的光,要她亲眼看见美好溃烂,要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资格对他说“不信”,再也没有立场提起季燃。
卧室门被她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她终于懂了,裴峥从来不是在吃醋,他是在囚禁。
囚禁她的人,囚禁她的心,囚禁她所有能逃离他的可能。
不知站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裴峥。
孟清沅深吸一口气,接起,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带着未散的酒气,和一丝残忍的温柔:
“看完了?”
“裴峥,”她闭了闭眼,手腕上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有意思吗?”
“下作?”他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孟清沅,你跟我谈下作?你半夜锁着门,心里想着别的男人,就不下作?”
她心口一紧,说不出话。
“视频我不止一份。”裴峥的声音缓缓压下来,每一个字都像铁链,缠上她的喉咙,“季燃现在正是冲奖的关键时期,这东西流出去,他身败名裂,前途尽毁,粉丝会把他踩进泥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