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从浴室出来时,卧室里只亮起了一盏床头灯。
裴峥坐在床沿,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痕。
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骤然动了动——她曾经是摸过那道疤的。
在最初相拥而眠的夜里,在他偶尔沉睡的时刻,她的指尖会颤抖着描摹它的轮廓。
也曾问,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来的?”
当时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月光里。
裴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真的睡着了。她的指尖悬在那道疤上方,不敢再碰,却又舍不得收回。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时,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眼睛依然闭着,声音却清醒得像从未入睡:
“火。”
一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一缩。
“三楼,房梁塌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腕骨,动作轻柔,语气却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冲进去的时候……”
记忆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发地不真切……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开始发皱,褪色。
“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
孟清沅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笔直地站着。水汽从她的发梢滴落,在真丝睡衣的肩头晕开深色的痕迹,像是那些刚刚浮上来,又被晕开的记忆。
裴峥仰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湿润的发梢,又缓缓上移,停在她空茫的眼睛里。那道疤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没入衣领的阴影,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
“头发在滴水。”他说。
孟清沅僵在原地,听着那句平淡无奇的抱怨,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想要抬手去擦,手腕却还被裴峥握着。他没有松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她。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孟清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戏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站着做什么?”裴峥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磨砂纸轻轻划过木头,“想感冒?”
他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向床边。孟清沅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扑向他。
就在她以为要撞上他胸膛的瞬间,他抬手,精准地托住了她的后颈。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掌控权。他修长的指腹按压在她微凉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薄纱,传递出滚烫的温度。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命令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孟清沅被迫弯下腰,两人的视线瞬间平齐。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调,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却又在失忆后拼命想要远离的味道。
她的后颈被裴峥的掌心烫得发疼。
那道疤。
她又想起了那道疤,三楼塌了的房梁,他冲进去——冲进去救的是谁?
记忆里裂开一道缝隙,有模糊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在想什么?”
裴峥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她温润的额发。他依然没有放开她的后颈,拇指却缓缓上移,停在她耳后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上。那里有一颗小痣,她曾在某个深夜用指尖无数次描摹过它的位置。
“火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救的是谁?”
空气骤然凝固。
裴峥的眼睫垂落了一瞬,再抬起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孟清沅,你是在试探我?”
孟清沅的睫毛猛地一颤,被他戳破心思般,指尖瞬间冰凉。
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锋利如刀:“我只是想知道,那道疤,到底为谁留的。”
裴峥的掌心骤然收紧,后颈传来的力道重了几分,却又在她吃痛蹙眉的前一秒,骤然松缓。
他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暗涌,像暴风雨来临前沉寂的深海。
“怎么?你现在开始吃醋了?”裴峥冷笑,“不是说失忆了,连我们的关系都忘了么?”
裴峥的手指还停在她耳后那颗小痣上,力道轻柔得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是否有裂痕。
“吃醋?”孟清沅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诞的笑意,“裴峥,我连自己是谁都要靠身份证来确认,哪有资格吃谁的醋?”
她故意把"失忆"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裴峥的眼眸暗了暗。那只握着她后颈的手终于松开,却没有收回,而是顺着脊椎一路下滑,停在她湿透的腰窝处。隔着薄薄的真丝布料,他的掌心像一块烙铁。
“那就别问。”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纵容,“孟清沅,有些答案知道了,你会后悔。”
“我已经在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
后悔走进这间卧室,后悔问起那道疤,还是后悔三年前——或者更久以前——那个决定靠近他的自己。
裴峥忽然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个姿势让孟清沅不得不仰头看他。水滴从发梢滑落,沿着颈侧流进衣领,冰凉的路径被他忽然俯身的动作截断。
他吻住了那滴水。
或者说,吻住了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唇瓣温热,舌尖却烫得惊人,在那里停留了一秒,两秒,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你干什么——”
孟清沅的惊喘被他尽数吞入喉间,裴峥没有深吻,只是贴着她颈侧微凉的肌肤轻轻厮磨,唇齿碾过那处跳动的脉搏,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裴峥!”
孟清沅的声音发颤,带着惊惶与抗拒,伸手抵在他胸口,却只触到一片滚烫坚硬的肌理,还有那道藏在衣下、隐隐硌着她掌心的疤痕。
裴峥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她吞没。唇瓣离开她颈间时,带起一丝暧昧的湿意,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方才吻过的地方,语气冷而沉:
“怕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按近一分,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她湿润的发梢蹭过他颈侧,清浅的呼吸混着水汽扑在他脸上,每一寸都在挑衅他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