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敲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裴峥阖着眼，长睫微微颤抖，平日里总是覆着冰霜的眼底，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从九岁将她把火场里抱出来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要护她一生无忧，可惜他们错过了好多年。
再次相逢后，看着她独自一人懵懵懂懂的在娱乐圈闯荡， 就想着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等他扳倒林正雄后，再给她自由自由，干干净净的安稳。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林正雄的阴狠。
他的靠近，他的破例，成了刺向她的第一把刀。
“我怕你出事，怕你被林正雄的人抓走，怕你想起苏家的一切，活在痛苦里。”裴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甜，“我只能装冷漠，装刻薄，装成一个只手遮天、蛮横无理的恶人。我以为只要我够坏，够不近人情，你就算怨我恨我，至少能活着，能远离那些纷争。”
他何尝想看到她泪流满面，何尝想看到她被囚禁在别墅里，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可他别无选择，门外是豺狼环伺，身边是卧底暗藏，他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在意，都会让林正雄顺藤摸瓜，将她挫骨扬灰。
那些深夜的守护，那些暗中换掉的药物，那些为她扫清的娱乐圈障碍，那些与林正雄斗智斗勇的日夜，他从未想过让她知道。他甘愿做那个被她憎恨的人，只要她能平安。
只可惜，弄巧成拙，将她伤得越来越深。
孟清沅站在病床前，浑身僵硬，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裴峥，”她抹了把脸，轻声道：“你保护我的方式，真烂。”
裴峥也笑了，眼泪却是默默流了下来，“我知道，但我只会用这种方式。”
孟清沅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八岁就开始与豺狼周旋的男人，看着他石膏固定的腿、渗血的绷带、苍白如纸的脸。他为她筑起了一座囚笼，自己却站在笼外，独自面对所有刀光剑影。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凭什么觉得把我蒙在鼓里就是保护？凭什么让我恨你、怕你、想逃，却从来不让我选择——是和你一起面对，还是做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裴峥的笑容僵住，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孟清沅俯下身，双手撑在他枕边，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生日那天，临下车前我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哪怕那个时候我已经察觉到我们的相处方式不对劲。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嘴里的那句随时可以换掉。”
裴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失忆后，被你囚禁，被你控制，甚至被你强迫。怕你，恨你，但我还是会对你心软。”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我自杀那天，甚至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后悔对我做那些事情。现在我才知道，你后悔的事，比我多得多。”
“沅沅……”
“闭嘴。”她打断他，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缠满绷带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是你让我以为自己是被囚禁的猎物，却原来……你才是那个被锁在门外、连看我一眼都要趁我睡着的人。”
裴峥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那些深夜，他坐在她卧室外的地板上，听着她压抑的哭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不敢推门进去——怕一进去就会泄露所有情绪，怕林正雄的眼线会看出端倪。
“我原谅你。”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裴峥猛地睁眼。
“但我不会感激你，”孟清沅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擦去眼泪，“你欠我的，裴峥。欠我这些年的信任，欠我那些崩溃的夜晚，欠我一个——可以并肩站在你身边的机会。”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林正雄的罪证你收集了多少？”
裴峥愣住。
“既然你说，”她终于侧过脸，泪痕未干，眼底却燃起一簇他从未见过的光，“我是苏家唯一的活口，那这场复仇，不该只有你一个人演独角戏。”
门把手在她掌心转动的瞬间，裴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要做什么？”
孟清沅拉开门，走廊的光倾泻而入，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回头看他，唇角扯出一个带着狠意的笑：
“我要林正雄死。要你活着。要以后——”她顿了顿，“你保护我的时候，学会开口说一声‘我在’。”
门在身后关上。
裴峥躺在惨白的病房里，望着天花板，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渗进鬓角的发丝里。
她没走。
她没走。
他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盖住眼睛，指缝间漏出几声破碎的哽咽。石膏里的右腿隐隐作痛，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滚烫的、鲜活的、劫后余生的希望。
窗外，孟清沅靠在走廊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平安扣——真正的苏家遗物，她从小带到大的那枚。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她想起裴峥编的那个荒唐故事，想起他逼姚院长配合撒谎时的威逼利诱，想起他制作赝品时，大概连纹路都要对照着描摹千万遍。
“笨蛋。”她低声骂，却把玉扣攥得更紧。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她掏出来，是林正雄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孟小姐，剧本看好了么？你跟裴总商量得怎么样？】
孟清沅盯着屏幕，眸中的柔软一点点凝成坚冰。
林正雄果然一直在监视着她的行踪。
三秒后，她回复：
【我没能让裴总投资，就看林董究竟有没有本事了。】
发完消息，她重新推开病房门。裴峥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见她去而复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你……”
“躺好。”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不容置疑，“还是之前那件事，林正雄拉我拍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