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死水,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漩涡。

雨声渐密,敲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肩头更湿了,薄毯吸饱了雨水,颜色深了一块,可他浑然不觉,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这个姿势。

“裴总!”远处传来陈默的呼喊,有人撑着伞快步跑来,“您怎么自己——医生说过您不能受凉——”

“滚。”裴峥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冰面。陈默的脚步戛然而止,僵在几步开外,不敢上前。

孟清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面具。

“裴总好大的威风。”她抱紧怀里的铁盒,后退一步,伞沿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可惜,我不需要人撑伞。”

她转身走进雨里。

“沅沅,你信我,苏家的事,与我无关。”

身后传来轮椅碾过积水的声响,急促、凌乱,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她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

“沅沅!”

那声呼喊撕裂雨幕,带着她从未听过的仓皇。孟清沅的脊背僵住,却没有停。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伴随着陈默惊慌的喊叫——

“裴总!裴总您——”

她猛地回头。

裴峥摔在轮椅旁,单手撑地,指节陷进泥水里。他试图站起来,可那条盖着薄毯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刚撑起半身又跌回去,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咳得厉害,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唇角却溢出一丝鲜红。

“别过来……”他推开陈默的手,眼睛却死死锁住她,“让她走。”

孟清沅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分不清那是雨是泪,只觉得怀里的铁盒烫得惊人,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回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裴氏接手苏氏的时候,我父亲母亲还有爷爷,都躺在停尸房里。你裴家踩着他们的骨头往上爬,现在装什么深情?”

裴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撑着地面的手指抠进泥里,青筋暴起,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混着唇角的血,触目惊心。

“原来……你真的想起来了。”

雨幕如帘,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孟清沅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狼狈地跪在泥水里的男人。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那场大火,而是更久远的画面——

小男孩坐在苏家花园的秋千上,手里捧着一本《小王子》,见她探头探脑地躲在廊柱后,便笑着招手:“沅沅,过来,哥哥给你讲故事。”

不是亲哥哥,是父亲好友裴家的孩子,是妈妈说,要把结娃娃亲的人。

裴峥。

那年她五岁,裴峥九岁。他离开裴家去国外读书,临走前揉着她的头发说:“等放假了哥哥就回来,给沅沅带国外好看的小裙子!”

三个月后,苏家大火。她成了孤儿孟清沅,他成了裴氏继承人。

“那场火……”孟清沅的牙齿在打颤,“和裴家有没有关系?”

裴峥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陈默要扶,被他甩开。他扶着轮椅,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上去,动作笨拙得像是在表演一场酷刑。等他终于坐稳,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薄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却坐得笔直,像是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如果我说没有,”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信吗?”

孟清沅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

回到姚妈妈的老房子时,天已经黑透。

孟清沅没有开灯,抱着铁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吞没。她想起很多年前,姚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这间屋子,说:“沅沅,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这个笑容温柔的女人会给她煮红糖姜茶,会在她做噩梦时拍着背哄她睡觉,会在她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时,沉默很久很久,然后说:“沅沅有姚妈妈就够了。”

够了。

她当了二十多年的孟清沅,真的以为够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苏家的火,不是裴家做的。】

孟清沅指尖一颤,差点握不稳手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重新亮起,反复几次。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敲着老旧的玻璃窗,像极了小时候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把脸埋进膝盖,怀里的铁盒贴着心口,冰凉坚硬。

忽然想起铁盒里那张报纸——《裴氏集团接手苏氏影业,成立星曜影视》。

星曜。

苏氏的灰烬里长出来的怪物。

如果不是裴家做的,那为什么要接手苏氏影业?

裴家在那场大火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想不明白,就像,她也想不通,裴峥为何要将保护套上伤害的外壳。

良久之后,孟清沅拆开了姚院长留下的信。

姚妈妈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温柔的黄:

“沅沅,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铁盒没有守住你的快乐。

可我不后悔把它交给你。真相是烫手的炭,捧着会疼,扔了会冷,但你有权利选择要不要捧着。

只是有一件事,姚妈妈必须告诉你。

当年把你从火场里抱出来的,不是消防员,是裴峥……”

信纸从孟清沅颤抖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再也载不动那些尘封的过往。

台灯昏黄的光裹着她,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僵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怀里的铁盒重重砸在腿上,她也浑然不觉。耳边反复回荡着姚妈妈信里的话,还有那声穿越了二十年光阴,稚嫩却拼尽全力的呼喊——“沅沅不要怕,我们会安全的!”

原来不是消防员。

原来那个在冲天火光里,不顾生死把她从坍塌的横梁下抱出来的人,是才九岁的裴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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