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正事,李君临转身走回了圆桌旁。
他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继续喝。”
雷无桀还站着。他的身体里灵力横冲直撞,真仙境的新力量让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嘎嘎作响。
“不行,我得消化消化。来,比一场!”
他弯腰把杀怖剑从地上捡起来,转着剑花朝李君临晃了两下。
“你放水,我使全力,来不来?”
萧瑟的脚从桌底伸出去。
一脚踹在雷无桀的小腿上。
雷无桀一个趔趄,差点把杀怖剑甩出去。
“你疯了?”
萧瑟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
“露台上动手,修缮费谁出?雪落山庄的地板,一块石砖三十两灵石。你刚才摔碎了两个杯子,紫晶杯,一只八十两。加上踩坏的椅子,柚木的,二百两一把。你是想先算这笔还是先打?”
雷无桀把剑收了,一屁股坐回去。
“你这辈子就知道算账。”
萧瑟不理他。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李君临身边。
杯口对着杯口,碰了一下。
“十年。”
萧瑟喝了一口。
“这十年,大夏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都稳当着。”
“但你在上面。”
他说“上面”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天空。那些紫金色的光点已经完全散尽了,夜空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遇到麻烦的时候,别扛着。”
萧瑟把杯子放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大夏兵不多,修士不强,拿不出什么圣人道祖。但该站的时候,不会缩。”
李君临看着他。
十年前,这家伙还是个守着雪落山庄数铜板的年轻人。十年后,西装革履,管着全天启最大的商会。
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个味道。
“管好你的生意。”
李君临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多赚点灵石,别到时候我把洪荒的好东西运过来,你连运费都付不起。”
萧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好东西?灵矿?法宝?仙丹?”
“都有。”
萧瑟把酒杯搁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账本,翻开空白页,在上面飞速写了几行字。
“运费的事好说。先拟个框架协议,税率——”
“你闭嘴吧。”
李君临把酒坛子从他手边挪走了。
露台的角落里,无心站在栏杆旁。
白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他双手合十,面朝天启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但桌旁的人都听到了。
百里东君已经喝多了。
他的脸红得像他提来的那坛烧春的封泥。整个人歪在椅子上,脑袋靠在了旁边李长生的肩膀上。
李长生用折扇推了两下,没推动。
百里东君的脑袋像长在了他肩上一样,推一下歪回来,推一下歪回来。
李长生放弃了。
他举着折扇的手垂下去,任由百里东君靠着。
桌子另一头的动静更大。
司空千落拉着萧雅的手,问东问西。叶若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挤在司空千落旁边,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洪荒的山水好不好看?”
“还行。”
“灵气浓不浓?”
“浓。”
“能不能带我们去玩?”
萧雅的回答卡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李君临一眼。
李君临正在和萧瑟抢酒坛子,没注意这边。
“回头再说。”
司空千落和叶若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笑了。
“你说'回头再说'的时候,跟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萧雅扭过头去,不搭腔了。
---
夜深了。
天启城的霓虹灯火从白天持续到了后半夜,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天穹上,把夜空染成了一块调色板。
露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百里东君彻底睡着了,靠在李长生的肩上,鼾声均匀。
李长生一动不敢动,像根柱子一样坐着,折扇横在膝盖上。
萧崇喝了半坛,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铺到鼻尖。他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早朝要批的折子。
雷无桀和唐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饮了。两人一杯接一杯,不说话,只喝酒。
雷无桀喝一杯,唐莲跟一杯。雷无桀两杯,唐莲两杯。
喝到第十二杯的时候,雷无桀的手撑在桌面上,稳了稳。
“十年不见,你暗器又准了。”
唐莲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本来就准。”
雷无桀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无心还站在角落的栏杆旁。
他的目光从天启城的灯火上收回来,落在了露台中央那张杯盘狼藉的圆桌上。
桌上有酒渍,有碎骨头,有萧瑟落下的那本账本,有雷无桀踩歪的椅腿。
有老朋友的笑声和骂声混在酒气里,飘散在天启城的夜风中。
“这顿饭,吃得好。”
他说了五个字,转身走回了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了半杯。
---
圆桌旁只剩下几个还清醒的人。
萧瑟走了。
他临走前把那本账本从桌上捡了回去,揣进口袋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明天来商会总部一趟,洪荒贸易的事细谈。”
他说完没等回答,下楼去了。
司空千落和叶若依扶着喝多了的萧崇,三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内殿方向走。
走出几步,司空千落回头看了萧瑟走掉的方向一眼,摇了摇头。
“你猜他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干什么?”
叶若依想了想。
“算明天的报价表。”
司空千落点头。
“一定是。”
---
露台上只剩下李君临和萧雅。
还有靠在李长生肩上睡死的百里东君。李长生不敢动,也不好走。他用眼神向李君临求了个救,李君临没搭理他。
李长生叹了口气,闭上眼,决定原地入定到天亮。
李君临靠在椅背上。
椅子的后腿翘起来,两条前腿离地,整个人晃晃悠悠地平衡着。
萧雅坐在他旁边,帝剑横放在膝上。
她左手搭在剑鞘上,右手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
“还走吗?”
“走。”
“什么时候?”
“不急。”
李君临把翘着的椅子放下来,四条腿落地。
“洪荒那边上了轨道。三皇归位,人族气运稳了。天庭短时间内不敢再伸手。”
“圣人们各有各的算盘,但短期内掀不起大浪。”
“能歇几天。”
萧雅喝完杯里的酒,把空杯倒扣在桌面上。
“那就歇。”
天启城的灯火在脚下闪烁。
从雪落山庄的露台往下看,整座城市像一块嵌满宝石的棋盘。飞梭的航道在夜色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灵能灯塔的光柱直射云端,把低空的薄云切成了碎片。
夜风吹过露台,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灵能引擎的微热,街边食摊的烟火气,远处灵植花圃的淡香。
李君临伸出左手。
萧雅没看他,右手从桌面上移过去,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五指收拢。
掌心贴着掌心。她无名指上的同心戒硌在他的指节上,不硬,刚好能感觉到。
两个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月光从天启城的上空洒下来,照在露台的石板上,照在杯盘狼藉的圆桌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角落里,无心放下了空杯,双手合十,无声地退出了露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露台上的两个人,一个灰衣,一个赤甲,背影投在月光铺成的地面上,像一幅画。
他转身下楼。
天启城的夜还在继续。灵能灯火不知疲倦地亮着,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从雪落山庄的最高处往外望,能看到城墙之外的旷野,旷野之外的云海,云海之外——是大夏位面新生的壁垒,厚实、稳固,带着洪荒人道气运的暗金底色。
壁垒之外,是无尽的混沌。
混沌之中,是他们来时的路,也是将来要去的方向。
李君临握着萧雅的手,拇指在她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萧雅偏过头来看他。
他也看着她。
不用说什么。
剑在腰间,人在身边。
这就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