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埋一次
陈丁点头,示意熊山带路。
柳慕江虽然害怕,但也知道此事重大,强撑着要一起跟去。
陈丁略一沉吟,道:“柳兄,你且留在此地看守马车和行李,这也是要紧事。”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以哨声示警。”
他将一枚应急用的竹哨递给柳慕江。
柳慕江接过,用力点头,小脸紧绷,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熊山举着一支用枯枝和浸了松脂的破布临时扎成的火把,陈丁紧随其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折返回老鹰坳深处那片血腥的山林。
夜色浓稠如墨,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四周树影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幽暗的眼睛。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气息。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山沟。
此地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平日里确实罕有人至。
借着摇曳的火光,陈丁看到了熊山忙碌半宿的成果。
一片明显被翻动过的新土,隆起在一个浅坑之上,上方压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周围散落着折断的灌木枝和杂乱的脚印,表面的泥土尽管进行了处理,但仔细观看仍有差异。
陈丁蹲下身,凑近细看,并用手指捻了捻坑边的泥土。
土层压得不够实,边缘与周围原有的腐殖土和落叶层衔接生硬,像是硬生生贴上去的一块补丁。
几块压在上面的石头也只是随意摆放,缝隙间能清楚看到下面翻出的新泥。
更远处,熊山拖动尸体和处理现场时留下的痕迹虽经粗略掩盖,但在有心人眼中依然明显。
他眉头微蹙,缓缓站起身。
“熊山兄,今夜真是多亏了你。黑灯瞎火,时间紧迫,你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非同寻常。”
陈丁先诚恳地说道。
他知道独自一人完成掩埋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体力,尤其是在刚刚经历生死搏杀之后。
熊山闻言,憨厚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摇摇头:“陈兄你别夸俺,俺知道自己手脚笨。是不是……埋得不行?”
陈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那土堆,冷静地分析:
“土盖得浅了,经不起几场雨水冲刷。山里豺狗野猪饿急了,这厚度也未必拦得住。”
“最重要的是,这翻动的新痕太扎眼,泥土颜色、气味都与周围不同。”
“若是有经验老到的猎户、樵夫,甚至是官府里擅长追踪查案的差役路过此地,难保不起疑心。一旦起了疑心往下挖……”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熊山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原本觉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事“了结”了。
如今听陈丁一分析,才知道处处都是漏洞,后背不禁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搓着手,既懊恼又着急:“那……那可咋办?天都快亮了!”
“趁现在天色未明,我们再处理一次。”陈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做得更彻底,更干净。”
他从熊山手中接过那把短柄铁锹,入手沉重,木柄被汗水浸得发亮,还沾着未干的湿泥。
“熊山兄,辛苦你再去砍些更粗壮的树枝。特别是那种带刺的荆棘藤蔓,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堆在这里。我来把这坑加深、拓宽。”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再次行动起来。
熊山对陈丁的判断已然信服,更知此事关乎三人生死,立刻提起柴刀,转身钻入旁边更密的林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砍伐声。
陈丁脱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深吸一口凌晨清冷潮湿的空气,挥动了铁锹。
“嘿!”
铁锹头深深楔入泥土,撬起一大块混杂着草根和碎石的土块。
手臂传来清晰的酸胀感,那是白日搏杀和夜间奔波的疲惫尚未散去。
但他动作稳定,毫不迟疑,一锹接着一锹。
泥土被不断铲起,抛到一旁堆成小丘。
坑在肉眼可见地向下深入,向两侧拓宽。
要容纳七八具成年男子的尸身,并确保掩埋严实,绝非一个小工程。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在皮肤上,在微凉的夜风中带来阵阵寒意。
陈丁只偶尔停下,用衣袖胡乱抹一把额头上汇聚滴落的汗水,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
每一次挥动铁锹,肌肉的酸痛都在提醒他今夜发生的一切。
脑海中,那些歹徒狰狞扑来的面孔、刀锋破空的寒光、鲜血喷溅的温热、还有临死之前那惊恐绝望的眼神……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他强行将这些血腥的记忆压入心底深处,只专注于眼前的劳作。
每一锹土,都像是在掩埋今夜的血腥与惊怖,也像是在夯实自己心中某个刚刚树立起来的,冰冷而坚硬的界碑——
一条划分生死、恩仇的界碑。
不知过了多久,熊山拖着一大捆带着树叶的粗枝和满是尖刺的坚韧藤蔓回来了,堆在一旁。
他看到陈丁沉默挖掘的身影,在火把即将熄灭的微弱光芒映照下,那裸露的手臂线条绷紧,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身影显得格外沉默、坚定,甚至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狠厉。
熊山心中那股陌生的感觉再次浮现。
但很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信赖。
有这样的兄弟在身边,似乎再大的风浪,再险恶的处境,也能闯过去。
“陈兄,差不多了,你先歇歇,剩下的俺来!”
熊山抢上前。
陈丁没有逞强,将铁锹递给熊山,自己走到一旁,靠着一棵树干短暂休息,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熊山接手,继续奋力挖掘,直到坑的深度和宽度都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
接下来是更加考验心理的步骤。
两人合力,用树枝做杠杆,将之前浅埋的尸体重新起出,放入更深更宽的坑底。
这个过程对熊山而言又是一次巨大的心理挑战。
他脸色发白,咬紧牙关,几乎不敢直视。
陈丁虽然面色平静,但每一次接触那冰冷僵硬的肢体,胃里都忍不住一阵翻搅,指尖冰凉。
“铺上这些。”
陈丁指着那堆荆棘藤蔓。
两人将这些带刺的植物纵横交错地铺在尸体之间和上方。
这不仅能增加挖掘的难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野兽轻易扒开。
然后开始回填泥土。
这一次,他们填得异常仔细。
每填入一层,两人就跳下去用力踩实,确保没有空隙。
一层土,一层踩实,循环往复。
最后,将所有挖出的浮土全部推回,堆成略高于地面的土丘。
再将熊山砍来的粗枝,原有的石块以及大量落叶枯草仔细覆盖、伪装上去,尽力抹去一切人工堆砌的痕迹。